沈从文作品集Ctrl+D 收藏本站

大约是一九一九那年,我那时正在湖南边境一个小市镇上住身。那里去贵州不很远。那地方名字是榆市,通常又多喊作榆树湾。那地方的一切情形,风景同生活,我是在我写的许多小说里都提到过的。就是近来一篇取名叫做“我的教育”那样回想的文字,那背景,也就是与那榆树湾相距约四十里一个比邻的市镇的。我在两个镇上皆住了一些日子,学到许多人事的乖巧。所不同的是我在槐化时节,我的名分是一个正兵,编在补充营,每日的事情提要记录出来,是擦枪,看杀人,炖狗肉吃;这三件事。但住到榆树湾,我高升了。我已经从值六块钱一个月的兵士名位上,被那个就只会拷取口供的军法长,拔擢我到司令部做司书生,薪水加到九块三毛钱一月,名册上写得是上士,名义上我已经是师爷了。感谢这大人,把我从擦枪过闲日子的生活中,换到与副官处几个吃闲饭的副官一处坐到方桌旁边吃饭,又给了我许多机会让我写字作画,且使我养成了呆坐在桌子旁永不厌倦的脾气。若详细的追究我这生活的转变机缘,怎么样我就成为今日的我,那一段作司书生的生活是值得作一度深沉的回想的。就是那个军法长,那个不缺少可爱敬处的无赖,那个只知道用苦刑拷取无罪的平民招供,刽子手的伙伴,对于我的帮助,也是应当永远刻在我的心上的。我会从一个兵士被人青眼擢升为书记,一面自然是我那时太欢喜写字,为他知道了,一面还是另外有一个原因。把这原因提及,使我自己也常常对于那军法长失去了感谢的私心了。

那原因是正当那个时候,我们的军队扎驻到那小乡镇上,大家都把“看杀人”同“杀人”当成生活中的一种至上的怿悦,忽然在XX的民政长兼靖国联二军总司令的张某,用二军名义命令我们的队伍,限定日期把枪械表同名册造去,以便在辰州的军事会议时提出,不然将来便不能为政府承认这是正式军队。随了命令来的是许多张用桂花纸画成的极大极复杂的表式,完全是我们清乡署秘书长书记官所不见到过的东西。似乎把所有部中有知识人物聚在一处,对于这上级官署新颁的表式也感到束手了,束手的事情不是部中缺少明白这表用处的人物(虽然是那样稀糟的部队,里面从高级军事学校出身的人物是并不缺少的),为难的只是麻烦。似乎从民五讨袁成军以来,就从没有遇到过那种讲究认真的上司。名册虽是每月皆得造就一份,连同领结赍去,才能把应得的饷项领到,但上面的人数与枪数,照例就是极其敷衍不落实际的。这次可真出奇了,枪支表上的举例,是连式样号码出产地与子弹一切详数皆得登载的。命令到时去下游军事会议的日期只两个月,所以无论如何一切表册皆得在四十天造齐送去,将来才不至于剿匪的军队本身变成土匪。我们部队平时报告上去虽是三团,实际上恐怕人数不会到一千六百,而枪支实数又不会过一千。一千支枪的数目并不多,可是这表册将怎么见人?并且既然一切都那么详细,若不是把部队一一抽调来点验,就是派人到防地周围近百里内检察。调防是做不到的事,到后就决定派人到各防地去填造这表册,困难就发生了。造表的事是属于参谋与司书合作,参谋是很不少的,因为各处得同时派人,书记的人材可不够了。把所有部中书记分派出去后,部中还得要人办事,我忽然被军法长想起,所以我就成为那清乡司令部的师爷了。

我作了司书的第三天,司令官忽然要驻槐化部队同榆市部队换防,清乡公署也移过榆市。这突然的变故是大约与下游派来的点验委员有关系的。榆市的一切完全与槐化同样,所不同的是镇上多了一个邮政代办局同一个小福音堂。我们仍然驻到一个祠堂的戏楼上,把床靠墙接连的铺好,把办公桌皆放到戏楼窗边。

这情景,若果先前我所赞的不是虚词,则在这时节我也应当找到一种最恰当的恶骂机会了。因为我们用尽了方法,想找寻一点可以当作火把照路的都没有得到。那水车,看那样子在平时溪水干涸时节,一定是已经不再转动,悬在空中,那一半竹杆编排成就的身体,是可以拉下来当作最好的引路火把的。只要拉下那东西一根肋条,照三里路也是很平常的事。但这个时候,这东西在溪流中慢慢的转动,全身已为溪水所湿透,发出大而可恶的声音,似乎把我们骗了还在那水中嘲笑我们这一群年青人是呆子。

我们就沿了溪旁的小路走去。从上游直溯,我们究竟将走到一个什么地方,是谁也不很明白的。我们都不是本地生长的人,其中最熟悉地理的还只有什长一人,但他也是只来回走过十次左右的正路,其他路径全然是茫然的。可是我们全是年青人,全都相这地方不会有土匪三十五十来抢枪的事,全都不怕鬼怪或猛兽,所以大家一任性,就毫不想到恐怕那类事情了。从溪的上游走去时,我相信是我们曾经有过很多的机会,可以从溪的南端越过到北岸的,倘若我们必须这样作时,至多我们只会把水湿到大腿的。但我们好像觉得越走越与我们所听到的那种声音距离较近,我们已经走了两个钟头或三个钟头不遇到一个活人以及一间有灯光的房子,夜行的空洞寥阔心情,太需要一点温暖以及一个休息的地方,同需要一个生人说两句话了,就都没有下水的意思,那什长也不说一句话,独自在前面把一个火明在黑暗的空间里摇着尽火星爆着,像烟火中的李逵发疯,走了又走,我们的不可免的恐慌忽然为一个同伴发现了,我们所有的火把,所剩的已经不能再走三里路了。我们五个人在这样坏天气下,是决不能靠一盏提灯走路的。我们因为先前太不知道节制照路的火把,到这时候困难可发生了。没有火,在XX时,像这样夜里摸十里八里黑路,是寻常的事,可是那道路可不比这地方。这时我们所走的是我生活经验中最坷坎的路,一面是溪流,一面是荒山,路既高低不平,最难防备的还是那路旁的空陷处,多到不可思议。这空陷是陡然而来的,是一不小心就把人吃了的。小的较浅的或者尚无妨碍,有些大而深的里面全是积水,在我前面一个兵士有一次若非得我的援手,跌到那窟窿去是不是还爬得出来我可不知道了。

因为照路的火把所余有限,几个人对于路的恶劣,感到诅咒骂出野话了。几个人皆抱怨自己的主张错误,有点后悔任性的失策了。但在最前面引路的什长,却一句话不说,他只沉默的扬起火把向溪的上流走去,间或前面有了麻烦,才说一声“弟兄小心。”什么事使这什长勇敢向前呢?因为我们要知道的那声音更近了。

我那时写字是一点不高明的,当然不会比一个做了多年的书记师爷在行,但说到造表册,对于这新的表上填上检验的结果,把种种名称填到表上去,我的确是比那些长了胡子的师爷多懂一些的。当时我还能用我在小学校认到的英文字母以及拼音方法,在表上填明白那些枪的出产地厂名与名称。

榆市也有场,逢四九是热闹日子。虽然作了司书,我是仍然在逢场时节,被提拔我那个同乡法官,用一种鼓励,要我拿了钱到场头上去买狗肉回来炖的。当时我没有明白他那鼓励的背面是含有自私的意义,我总是仍然极其高兴的把狗肉买来,拿到大厨房去把狗肉的皮烧焦,再拿到小溪里去刮,又拿到厨房里砍,加作料为那法官炖好,供这个上等人的贪腹。我的趣味在别的习惯上也仍然保留了许多,就是说我的坏处并不因为作了司书就完全去掉。我还是常常到连上去吃饭,间或同兵士到乡下人家喝一杯酒,或者到溪边看女人捶衣。除非正在写一件顶要紧的公文,我总得抽空去看看,看到底有人割心肝没有。割心肝的事我是一共看到过十一次的,还看到一个人把胆取出用细碎的银子从小管子里灌进去,据说银末到胆内以后就化了,这胆比熊胆有用,它的用处是治心气痛一类妇人阔人的怪病。不过,我看割心胆是要看那些火夫把心肝怎么样下锅炒吃的。全只是听到另外人说过一句说,说是心子在锅里还是活的东西,跳得很高很利害,其实看到后才知道这话一点不可靠。这些蠢东西,活到世界上时,如果心子是一种活动东西,就不至于尽人把大刀在颈脖上尽力的砍了,既然全是那样容易死去,从不曾设法去砍别的人,心子不会在锅里跳跃,也是自然的事了。但年纪很小的当时的我,所有幻以及研究兴味,是总不能离开我生活的周围另有发展的,我曾听到一个传达先生说他吃过一个妇人炒舌头的故事,他说到这个时完全不是儿戏。他告我一个朋友怎么样同他相好的妇人反了目,这妇人怎么样先同他要好后又同一个锡匠要好,妇人想那锡匠把朋友谋害,锡匠不答应,到后这话从锡匠方面漏出了,朋友就走到妇人处去,如何把妇人的舌头勾出,割下携回来下酒,正当那个时候传达走到了那里,朋友就说:请吃一杯。但这传达不喝酒却吃了一筷子菜。到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妇人的舌头,呕了半个月还觉得心里不爽快。吃人并不算是稀奇事,虽然这些事到现在一同到城市中人说及时,总好像很容易生出一种野蛮民族的联想,城市中人就那样容易感动,而且那样可怜的浅陋,以及对中国情形的疏忽。其实那不过是吃的方法不同罢了。我是到了现在,还是不缺少机会看到某一种人被吃的,所以我能够毫无兴奋的神气,来同到一些人说及关于我所见到的一切野蛮荒唐故事。

走到一个溪边,溪水涨过了跳石,汹汹的流,加之因为是夜间,不知道这水究竟有多深,为难了。若是在白天,就是再大的水,我们也可以想法渡过这横断的溪河。凡是镇筸人很少不会泅水的兵士。可是现在是有四支枪在身边的,还有四百块洋钱,同各人身上的子弹带,天气又是不适于同水抖气的天气,所以就不得不想另外一种办法了。这地方照例是缺少船只的,另外的办法当然不是从渡船着想。我们经过了一种商议,就沿河走。那熟习道路一点的班长主张向下游,因为从下游可以有机会找到一只小船。有三个兵士皆主张从溪上游走去,以为或者可以发现一个窄一点的地方有一个桥,纵缺少这种好气运,上游一点必定还有那类日夜碾米的水碾子,可以从碾坝上走过去。并且到了实在无办法的情形中时,我们还可以到碾坊里去过一夜,不至于彷徨到这河边让风吹,不消说这意思是就先有了在这乡下住一夜的意思了。说到水碾子,使我想起了八九岁时在碾房过夜的情形,同时我们又正听到一种仿佛距离很近至多不过在半里以内的奇怪声音,这声音是只有水碾子同油坊两种地方才会有的,所以我也倾向了多数,说是大家从上游走去是好办法了。那班长见到坚持自己主张没有效果,所以就用着“尽你们干”那种放弃责任的神气,答应了这提议,大家一起向上游走去了。

我们在任何情形下本来皆缺少吓怕的情绪,经过了许多的危险,且常常像这样子在深夜包围一个匪巢,这种情形并不是第一次了。但到了这时,各人的心仍然好像是绷紧了,若果我们看到什长的火把一灭,或者听到一声喊,或者一种突起的呼声,最先开枪的必定是我。因为我在那时节忽然想起了施公案一类故事,以为在那里一定是一群强悍凶狠的人物,且想起我们营里不久日子才捉到那匪头被镇上人破腹取心的事,以为这屋里若是一群土匪开会决议报仇方法,我们什长这一去,不到一会就应当破腔取心作醒酒汤了。我这样思想时并不是怎么害怕的,我的同伴当然也不怎么害怕,我们各人有一支单筒盖板枪,有一百六十粒子弹,在任何情形下都很有把握可以凭这点东西换他们二十条性命。不过时间与空间放到那地方那种情形下面,使我们各人皆有理由为这寂静的沉闷攻袭,心上感到冰冷,几几乎要放声长嗥。

兵士这故事说得极其动人,其次是轮到一个脸上有一点不雅观记号的兵士说了。这人是大冈寨的人,那里为四川贵州湖北湖南四省交界的地方,高山四合,常常出虎。他就说了一个关于虎的故事。那故事就同他脸上的记号有一点关系。他说他十八岁时一个大冷天,在一家族长处剥桐子,到了半夜要回家睡觉,得走一个长垅过身,垅旁是溪涧。时间是冬天落雪过后,溪中水是早干了。那天有朦胧月亮,所以一个人洒洒脱脱的沿了那小溪涧旁的窄路回家。出门时,因为月亮,景致很美,心中想到的不免是一些年青人快乐的事情,譬如在白天打斑鸠同山鸡一类合乎天气的行为。一面走路一面想到明天的种种,忽然一个花尾在溪涧草里一动,他的心也就一动。溪涧两旁是长满了茅草,草旁又压得有雪,所以本来很窄的溪涧显得更窄了。因为正想到山鸡,就心想莫非当真这山鸡见到月亮,被走路的声音一惊,想逃走么?年青人欢喜生事,对这起花的曳在雪里的尾巴生了大趣味,不知不觉也跳下了溪涧进去了。那尾越走越快,追的也几几乎忘了形跟着上前,但一到前面,溪涧一放宽,看看手可伸及时,忽然听到一声短吼,那东西跃上了坎,一个小牛一样大的老虎呈现在面前。人吓得向后一仰,脸便为一个水杨树枯桩所刮伤了。老虎是很大量的走去了,回到家里一脸的血。问及是什么事,才晓得遇了老虎。

我只有到那种情形中才能有异常清醒的头脑。我好像能在那一分一秒上看尽了世界一切。我手捏着冷而潮湿的枪,蹲在一株桐油树的后面,眼睛望着什长的火把。我听到离我很远的几个同伴兵士的出气。

我说:“这究竟是什么要紧事,我不明白!”

第四是什长了,什长说的故事只是最近遇到的一件事情。他告我们一个荒唐的冒险,因为上两月他被人捉到洞里去,到后仍然想法离开那地方了。他说他所靠的只是一点自信。这人是非常能够自信,又能稳重的处置一切的。

我们看到什长在拍门了。

我的司书作了二十天以后,有一个营里因为所造的表册不对,还得派一个人去那里另外抄写一份。因为那个营部设立在距镇上约有二十五山里远近的一个冷僻岩上,第一次去过的那书记,为那讨厌的山路吓怕了,很聪明的同我打了商量要我替他做这件不讨好事情。他知道那营长是我一个亲戚,我没有不愿意去玩玩的道理,就在参谋长面前举荐了我。他对上司说出我应当去做这件事的好几种理由,且在那理由中说出只有我才能够胜任的荒唐话语。这似乎又像实在的话。因为他说只有我懂枪,才不至于再把那些应有的注解忘掉,此外还有就是我应当在这时候出一两趟差,做点事,才不至于为其他书记处同事看轻。这真又是一个会说话的骗子,他的话中煽起了我许多虚荣和欲望,直到后来我还为这同事用言语相激,做了许多对于目下性格有关系的呆事。

我惊讶得说话不得,想到老年人昨天的神气,以及把门倒锁的种种类乎悭吝的行为,这时才明白这一家发生了这样大事,老年人却一点不声张的陪我们谈了一夜闲话,为了老年人的冷静我有点害怕了。

看看待到什长要走近那人家时,同伴之一,低声说,师爷,你预备,不要心慌!我也就说,我是从不心慌的,我有过四次的经验了。

到后来,轮到主人了。我们都愿意主人说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好故事。尤其是我,先相信了这老年人心上有一种秘密,先相信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物,我真亟愿从他口中,探听出一点真相。我只要明白一点点,必定就能从这一点点线索上知道全体。我当时一面是这样见老尊贤,一面又是那么自己相信聪敏识人,全是太年青了。

可是我失望极了。房中除了一些大小干果坛罐,就只是一铺大床。这里床上分分明明的是躺着一个死妇人。一个黄得黄脸像蜡,又瘦又小,干瘪如一个烤白薯在风中吹过一个月的样子的死人。

时间是烧夜火的时候,镇上到别一个地赶场的人都回来了,因为有同伴正要过XX去,我不得不即刻同到他们动身。同伴是四个人,四个有枪的兵士。因为这四个人正是今天来到这里领饷回去的兵士,有了四个人上路,使我放心了许多,虽听说去XX的路上有一个高山,有豹子常常在山中石洞里发吼,也毫不放在心上了。四个人中有一个是班长,这人是很可佩服的。

初作司书是不寂寞的。每天坐到白木桌子旁边,用桂花纸印红格的公文纸临灵飞经,有命令时写命令,把事作完,就又拿了司令官画有虎字的原稿上草字临摹一通。不高兴时把笔抛了,我就看上司们下棋。秘书处是同参副各处在一个楼上的,因此我又得了听这些上司说话的方便。他们都不吝惜对我的夸奖,一个成天到传达处烤火的我,得到这些人的奖励,不消说我在职务上,到后就成为一个最能尽职的好司书了。

问到了这里地方,我们才知我们今晚上所走的路已去正路十里,再有两三里且到另外一个名叫金狗寨地方了。他就告我们且住到一夜,到明天再走,因为夜里纵有火把同引路人也是常常容易走到一个岔路上去的。他问我们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吃得晚饭,知道我们这时还需要吃一点东西时,就拿了灯,引我们到灶屋里去,指点我们那个灶屋靠后一点地上,可以烧一点干柴根取暖,且告我们若是要睡觉,就到正屋后面仓上拉下一点稻草来垫到地上。他又回到房里去取了两升米同十几个鸡蛋来,要我们自己办一点饭吃,因为他自己有点不便。又指点了油罐盐罐,且用木叉把挂到堂屋外边廊檐下的两尾干鱼取下来,同一些辣子,要我们自己照到所欢喜的口味做好。因为取干鱼我为他掌灯,回到堂屋时我就把灯放下,察看了一下这人所看的是种什么书,我这行为完全只是出于好奇,不知为什么我当时总觉得在他脸上看出一种非凡的光彩。我明白他的书是一本《庄子》,知道了神仙决不去看《庄子》,但我总仍然以为这个人是一个稀奇古怪的人物。我当时也不把这个话去同他谈及,也不把这心事同我那几个伙伴说明,只是在那老人面前,表示出很懂得他很尊敬他的意思,一句话都不说,以为他一定在这个时候会像黄石公向张良说的“孺子可教”一类话来。我把英雄的梦转到神仙的梦,这梦是始终不曾为四个同伴知道的。

老年人看了我们几个同伴一眼,很忧愁的样子,把我们让进大门,进了大门又走在我们前面引路。那小狗项上挂了一个铃铛,在我们脚边嗅闻一会,好像明白了我们是好人,也跟了它的主人跑着引路去了。我们进了大门又走过一个大而宽的土坪,我心里还有点不甚高兴,因为看那老东西似乎对于我们的来很有不欢喜的神气。我一面仍然不忘记人肉包子迷魂汤一类故事上的危险事情,独自走在最后一点,以为若果是前面的人一落了陷阱,我即刻就向后转。我没有进门以前一切虚实也看过了,在退路上我已经留下一种记号,默数着脚步,自以为谨慎到可夸奖的程度了。但是,进了屋,还有出人意料的事!这目睹的种种使我惭愧,我所担心到的老者家中,原来就只是一栋三开间的房子,正中一间挂字画,点了一盏灯,一个桌子上摆了一本大书,一个茶壶。左边像是卧房了,有一扇门半掩着,右边是灶屋,有一个大水缸,放到门边,正屋的那盏青油灯的暗淡的黄色灯光,照到那厨房水缸上,映出凄凉的微弱的光线。老人家中的简单同干净,忽然又使我疑心我们今晚上所遇到的是神仙了。因为听到窗外遗在地下的火把残余的爆声,我赶忙走出去看,想用脚踹熄,我走出时一个兵士也同我一块出来,我们两个人就走到那好像卧房的一边窗下望了一下,只望见里面像是有一个床铺,又像是有一个人睡在床上,听到什长在那里喊我们,我们才匆忙踹熄了火把的余烬,返到屋里来了。老年人把灯拿到灶屋,引我们到烧火间,告我们可以自己烧火热水。

一切完了,一切预期的危险完全没有,我们反而似乎失望了。因为听到拍门,就明白是可以不必开枪的生意,到后又听到小狗的吠声,更明白是平安无事了。一个匪巢是不会把大门严闭一直让人到他的门外拍打的,一个匪窝更不会喂养一只小小的无用处的狗,这就是我们对于从经验得来的知识。我们用了这知识,证明了先前戒备的多余,各人皆在一种又羞愧又欢喜的情形下把身体站直,同时什长在那里喊我们了。

六个人围到火边坐下,一面吃栗子一面说话,说了一阵,我忽然想出了一个计策了,我提议每一个人讲一个本身所经过的故事,轮流讲下去,消磨这长夜。我这提议是为老年人而发的,我想这样一来他必定就能明白不是肉眼,我又能明白他是怎么样一种人物了,所以我且声明若果是大家高兴作时,我可以起头说我家中人一个奇异故事当作引子,以后再大家依秩序继续说去。几个兵士当然没有什么不答应,我见到老年人也笑了一下,我就开始说了我祖父年青时杀长毛的一个故事。

在那地方山道中走夜路,手中熊熊的火把毕毕剥剥爆着大的声音,从大而危险的石旁搽身过去,从深涧石梁上过去,从流水潺湲的溪涧里过去,因为人多,一路上我是毫不寂寞的。我把我自己放到这四个年青人中间,前面两个后面也是两个。我感觉到一种美,使我忘了长途的疲倦。这美的感觉是到如今还不完全消失的。那山路是常常变化的,有时爬上了岭脊,两面皆下陷无底,忽然又蜿蜒下降,入一个夹谷,在前面十丈仿佛即已到了尽头。随处是高耸的石壁同大而幽僻的树林。从一些废油坊同废院落外面绕过时,望到这些工程伟大的长围墙,使人想起数年前这主人的光荣,总不能不把火把向那黑暗的冷落的空地照照。一切皆是这样不可形容的怕人的出奇的情景,但在这些情景下,几个在军营中滚着日子的年青人,心粗气壮,平时大量的吃酒吃肉,这时沉默的或大声歌唱的走路,从这些人行为上使我心上的畏惧毫无长成机会,我就反而为那动人的美所醉了。

天气是一个阴郁沉闷的南方二月天气。我们五个人走出街口时,已经就看到有人吃晚饭了。可是天气坏到出人意料,我们先还以为走十五里才会断黑,就点了火把走黑路,但是还刚走到距离榆市十里的十里桥,天就全黑了。我们到那桥旁一个卖糍粑的人家里烤了一会火,吃了点茶,吃了点东西,把火把同马灯点燃,仍然走路。

第三,是家在地地村渔船上长的人,他学了一个打鱼的故事。故事是一条大蛇,在他网里,这蛇大到吓人,当得到这蛇时是在夜间,所以众人还以为是大鱼。到后见到是蛇,大家皆想弃网,但这时的说故事人就拿了砍鱼刀在那东西头上连砍三下,蛇就死了。

还是什长可爱(这什长到近来是早已腐烂了的,愿他安静,不要为我这个故事扰乱了他的被世界遗忘的灵魂!),什长见到我们的同伴想用枪托去筑那水车的基础,大声的制止了这愚蠢孩气的行为的继续。他告我们,谁同他爬到山顶上去看看,或者看得出一个村落的方位。他说这是我们唯一的一种希望,若是没有结果,我们就准备在这河边过夜了。什长的话使我们生了新的勇气,五个人皆愿意到山顶上去看。五个年青人,只有我们年青人才做得出这种事情!我们要爬的山是一个红石的荒山,我们既决定了到山顶上去看看,就开始从那水车所灌引的田塍上爬过去。那山田里已灌满水,水且从低处溢出仍流到河中去了,我们明白这水车若不是因为涨水的原故,也不至于使我们受骗的,因为水车接水的枧还没有搁上,水道也没有理好所以水就溢出了。

在XX的山路,我不明白是用何种方法计算那长度的。我们这二十五里好像走了一个上半夜还没有得到。我把我们要到的目的地问过了那个什长,他没有说明究竟还有多远,他就只把应走过的地方名字一一数给我听。从他那语气上我才明白我们走了半夜还没有走过三分之二的路程,所以慢慢的也就不免有点疲倦了。

不过我还有另外一点顽皮的合乎身分的对于这老人的厌恶,因为他把我们款待到厨房时,他是俨然对于我们存一种戒心,好好把他自己那个房间扣了一把铜锁的。

山顶是好像并不很低的,不过因为我们几个人完全为这唯一的新的希望所支配,也顾不得什么,四个还各背上一支枪,到后仍然爬到顶上了。到了山顶以后各处一望,望了许久,山后的灌木林后面远处,被我看出一点火光了。我们大家注意到这相去一里以外的小小火光。我们看了一会,证明了这决不是磷火一类骗人东西后,取上山时相反的路径,不顾一切向火光处走去。前面一点小小光明使我们忘了一切危险,我们随从什长越过了许多阻碍,越过了许多有水的湿地,又从一些灌木林里奔过去,居然下了那山到一个小坡阜上,把火光认清楚了。这时什长忽然机警起来,恐怕前面等候我们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变更了我们前进的计划,他要我们在后面二十密达距离,莫用火把,只把提灯的火捻得很小,能够照路,跟在他的后面,他独自上前去作一个寻路的人。他且把枪支同子弹带给了我,要我背上。又走了一阵,已经走近那火光,看得出是一栋孤孤单单的房子了,我们各把枪实了弹,各取十密达距离蹲伏守在各处,什长拿了火把高高的举着,使火把散开,加强了燃力,一直向那小屋里跑去。

既然这件事轮到了我,当天即刻就得动身。我仍然是穿的那件棉布长大军服上路的。我什么也不必携带,实在说我什么也没有可以携带的东西。我只把一条洗脸用的毛巾扎到皮带上。我把那在XX营里领来的洋磁碗带走,这碗是每一个兵士皆有一个的,用一根红绳子穿起来挂在腰边,吃饭喝水全就是它。

我们自然再也用不着什么惑疑,就向那灯光处跑去。走近了一点,我们看见什长正同一个老年憔悴的男子站在那大门前,我们欢喜得要骂娘了。

天已经亮了。

当我把水烧热,嗾醒那几个倒在火堆边睡觉的同伴兵士洗脸时,我听到一个锄头在屋左边空地掘土的声音,无力的,迟钝的,一下两下的用铁锹咬着湿的地面。

随了这有毅力的什长又走了约一里路样子。溪流向左转,使我们更失望的是转出了左边山角,我们明白这声音是一个水车的声音,而声音所在的地方毫无灯光。若果水车处有碾房在,既然水车还在转动,则碾房中决不会全无灯光的。我们既已转了山角,水车声音距离我们已经不到半里路,我们赶到了那水车处一看才看出是一个接水灌山田的庞大竹子水车,完全不是碾房推动石碾的木叶水车。这打击使我们五个人皆骂了一句娘。我们是被这东西所骗了。看情形使我们明白附近不会有一个人家。我们先前能够前进,完全是为得有希望的声音所鼓励,我们各人皆悬揣到在那声音下面的各样趣味。我们的同伴,一个在任何时节总不忘记谈到女人的小黑脸青年,先还做着无涯的好梦,同我们谈及他在某一个碾房里所经过的一种奇遇。但是,到了这里,一切都完了。再想前进谁都缺少这种勇气了。退回原路则又仿佛不是几个年青人想到的事。我是虽想到也不好意思说出的。我们的火把恐怕向后转走到原地方也不能够支持的。我们除了一种神迹发现,简直几个人非在这溪边过夜不行。

我注意到在火旁的老人的神气,老年人听到我说这个时,也微微的笑了一下,我以为这是这隐者同我要好的一种证据,又以为是这隐士了解了我的假处,所以使我稍稍感到一点羞愧。我作为全不注意到他的神气!就催促在我下手的一个兵士快说。

当时我们把饭吃过,大约已经是半夜的时候了,因为缺少铺盖,新稻草使人身体发烧,我们即或相信这老年人所说的话语,告我们这地方如何荒僻,决不会发生意外事情,但按照我们规矩,他们四个是不能同时把子弹带解下躺放在席子上睡觉的。什长是一个受过严格练训的军人,就提议说大家应当莫想到做梦一类事情,应当一同围到火堆边过一个夜。我是没有反对理由的,自然答应了。其余三人也答应了。老人见到我们说要在火边过夜了,就又走到他卧房去取了一棕口袋风干栗子同一箩红薯,他像是也愿意同我们坐一会儿的样子并不去睡。什长说,老人家可以睡去,我们不应当吵闹你。老年人就摇头,惨惨的笑,说是你们不来我也不睡的,你们到了这里,我倒很好过,好像不是我陪你们,是你们陪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无一个人懂到的。

我们听到什长在同人说话以及一只小狗的吠声了。

他一点不失却见时态度,用他那忧郁的眼色对我望着,口中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我的同伴,就是那个最爱谈到女人的黑小胖子,坐在我的下手,就说了一个关于他自己同一个苗女恋爱的故事。这故事是一个喜剧的起始,而得到一个悲惨的结局的。他说他在沙罗寨曾认识一个黑而美丽的妇人,每夜总邀了一个同伴去那家人的屋后山上树林里相会,妇人有一个丈夫作巫师。这样事自然得瞒到那成天头缠红布手执牛角的丈夫,因为那地方规矩,是作丈夫的若不能用酒肉款待妻子的情人,他就一定预备了一把刀或一根矛子,作为款待他仇人的东西。有一天晚上,又照了约定的时间去会这妇人,因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事又非办不可,又怕那妇人盼望,就请求那同伴先去告给妇人一下,这一面把事情一作过即刻就跑去,到了那里,凭藉月光,看到妇人同朋友在一株大树下搂在一处,像没有知道他会来,心中非常气忿。走拢去一看,才吓慌了,原来两个人皆为一个矛子扎透了胸脯,矛尖深深的固定在树上,两人皆死了。他不由得惊喊了一声。那个凶手,那个头缠红布同鬼魔常在一块的怪物,藏在林里阴惨的笑了。像一个鸱枭,用那诅人的口,向他说:“狗,回到你的营里去,告给他们,你那懂风情的伙伴,我给他一矛子永远把他同妇人连在一块了。这是他应当得的一种待遇。”他先是为那奇突的事情所恐怖,到后是为这暗中的嘲弄所愤怒,且明白那伙计是在一种误会中代替了自己遭了这苗人的毒手,他就想跑进深树林去找寻这个东西。但是,进去时,已经不知那鬼在什么地方去了。他走回营去报告时,这人家已起了火,火焰烛天,这火就是那巫师放的,他完全明白!

我说:“这是怎么,你家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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