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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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玖大清早就起身到医院去。同房的人,一句话不说。睡在床上打量一切。听到女孩玖在楼下面锐声的喊女生五同女生玉看雪人,又听到女生五走到晒台边去同女孩玖说话,且听到五说:“玖,这样大雪,路上全满了,你那鞋子怎么行?快上来把我套鞋穿上。”不知玖说些什么,就听到女生五笑着赶下楼去了。她猜想,这一定是玉争到把套鞋给玖的事,想爬起床来看看,忽然又想起昨晚上可羞的,索性把袖蒙头睡下了。

女孩玖走到离学校已半里远近的医院,见到两个年青看护女人正在那小园里扫雪,也似乎要预备堆雪人样子,就问一个昨天曾见到过的看护:

“你小孩子知道什么,莫乱说。”因为那看护正在房中整理东西,所以男子A就警戒了女孩玖一下,然后就说:“玖,早上吃了东西没有?”

“我也去。”

“把我留到这里不过是为他们要钱的原故。两天已经去了八块,昨天打针施手术又是十块,还得赏一点钱给他们,这是规矩。三十块钱已经快完了,不回学校去,别人恐使我们下不去。”

“看到蔡XX没有?”

“让风吹,不要紧的事!”

看护出去了,男子A想了一会,忽然说:“她们知道我病没有?”

玖不听到,因为这话问得很轻,以为是说牛奶,就回答说:

“我还要到雪地去,怕什么风?”

女孩玖笑了。“昨天我饭也不吃过,还是回到校里五小姐为我煮粥吃的。今早是一起床就跑来的。”

“不是那书铺的!是蔡先生的。她今天要来看你,说是还可到XX书铺为我们问问那的结果,若得钱就一起拿来。她要我留图章,我说不带图章,她说他认得那老板,不用图章也总可以。我昨天拿信到那里等候了一点钟,还不见回来,所以到蔡先生处去,她留我住,留我吃饭,说到你病,要钱,她就说XX昨天才从一个书铺拿了三十块来,还没有用,就取送我。我得了钱,恐怕你念到我,所以饭也懒吃,就回来了。”

“那女人倒雅兴不浅,一个人到处走。”

“你醒了!”

“我到外面碰到我同房的那个人,她告我的。”

“不怕么?”

“是晚上九点钟车,赶到这里快十点,所以不能来看你了。昨天碰不到那老板,不得钱。”但是女孩玖一面这样说时一面却取出那三十块钱来,交把男子A。

乙更出新意,在这话上加以纠正和补充。“她一面是怕水冷,一面只舍不得学分,所以才回了头。我敢打赌说这个女人我们一转学校,可以到图书馆找到她。”

“不怕冷么?”

那西人笑了一下,点点头,把身稍稍站起,表示这对英帝国语言说得如此流利的男子客气,男子某无话可说,由一个巡捕带回住室,回到住室却不见到自己的女人,问那汉子,那汉子不作一声,訇的把小铁门带上了。

“但是快到十二月了,我们的希望,还是在我的这一只手上!”

“玖,我知道你,又想一个人走到XX去玩。不要去,还是上课吧,今天不是有法文么?不许耽搁,应当就去,你不能因为我有病就成天玩!”

“很好,晚上吃了药,睡得极舒服。你是昨晚上回来的么?”

坐堂了,正默默吃到面包的夫妇两人,皆被带上楼,进到一个巡捕长之类的小办公室去问讯。问过了姓名,籍贯,年岁,职业等项后,又把男子带出隔离,先问女子一些话。话问之后,女子走出,男子又到里面去了。仍然那外国人用法语问了一些话,由翻译说明,男子某的答话,则记录到一个簿子上,令巡捕把人带回到待审室去。男子某不动,用英语质问被捕究竟,那警探长之类法国人,估计了一下,翻开簿子,在另一条上,也用英语朗朗的念着:

“A先生有课么?”

“怎么不会来?我到十二点第四次车又去接她。……二哥,莫非下错了站,到XX就下了!”

“我等候一点的车又去接他们。”

在租界的特别犯待审室里,蔡某夫妇各占据一条长凳,分吃着用一块钱向便衣买来的一个梭形面包,时间为被捉来的第二天十点半。

“她昨晚上说要送我一双手套。”

“再下一趟去也不要紧。”

“等候了半天,还不见下车,车又开走了。我想她必定有事情,不然她在平时从不对于时间马虎的。”

因为等候下午一点的车,女孩玖在车站上遇到了正想过上海去的女生朱。“玖小姐,到这地方等谁?”

她到后又想安慰自己,以为或者是到XX书局事情耽误了几分钟,赶车不上,所以到十二点才能来了,又想或者是因为吃饭的原故,所以下午才来了,一面想一面沿铁轨向东行,再过去两百步转弯走四十步,病院的大门便到了。见了男子A,这孩子,似乎非常失望的样子,说:

“玖,你说蔡先生什么时候来?”

“那我们是住到这里来赏雪了。”

“那我怎么知道。”

“不。早就不落了。我们堆的那雪人,胖了许多,有趣味得很。”

玖说到这里笑了,五也笑,就是女生X也不自然的在笑。

“我想下午我仍然到上海去一趟,看看那个钱。”

女孩玖不敢说一定莫出去的话了,就改口说:“蔡先生来我们商量看。”

“密司周,我哥哥醒了没有?”

“不,我不想去了,有点事。”

“你怎么能去?”

“糖!他们全是吃糖的!”

玖说:“这件事我怎相信?”

“他有事去了,恐怕是开会去。”

“可是怎么能走动?他们不会放你出去。”

男子某稍显得轻蔑那堂上人神气,说:“就只是这样一个可笑的原因么?”

“太阳一出这东西就完了。”

“那么就是五在爱A先生。”

女孩玖到后邀五到朱宿舍去时,五以为天气冷,只适宜于在房中说点笑话,不适宜于吵嘴,所以不去。玖则孩子脾气,非问明白不可,所以一个人就走到朱住处去了。

“你开一下窗户。”

玖因为雪人是自己费得气力顶多,所以特别生气了,说:“你以为是谁?”

“你不是到上海去么?”

不许说话,两人就也无多话可说。昨夜来就如此关到这地方,到今早还是如此。两人只拥在一块稍稍迷了一阵,喉中为悲愤所隘,到天快明女人已经冷醒了,开了眼睛,望到屋顶上一个靠近天花板还另外用铁丝保护的小小电灯,记起被捉的一切纠纷了,轻轻的问男子,“这些蠢猪狗!把我们捉到这里来是什么事?”男子说,“我疑心是被诬告。”女子又说,“这决不是诬告,显然是有意义的事,我看到过有许多年青人在别的室里。”男子略显得愤怒了,“这是狗的事!我看他们怎么样。”“我们XX呢?”“不会知道的,决不会!”

看护出去拿牛奶去了,男子A勉强的把身体竖起,洗脸,漱口,听到火车站方面敲打废铁轨声音

男子A的住室是第七号,是对到这小小花园的一间,那看护正要说话,里面男子A就在按铃了。玖随了看护的身后,到了男子A住室。

“你记不到他们对于你学费的催促情形么?”

“玖,你糖吃完了没有?”

丙不服,丁也不服,同说绝对没有这样事情,于是这四个年青有福气的女人,就约下了一点东道,她们都认得女生X,是穿绛色衣服长脸窄眉的女子,她们到后当真到校中图书馆找她。丙丁认输了,因为一进阅书室,这人就为众人发现了。

女孩玖到窗边去,用手推那窗子。左右上下全无办法了,就使小脾气自言自语说道:“在那里,在那里,怪事!欺生的东西!”

“蔡某某,夫妇二人,住……从XX来,翻过……平时行动尚无危险处,惟所译之过激思想书籍,实为有系统的介绍,显然……”

“我醒了,听到有女人说话,我就猜到是你来了,所以按铃。”

两个人没有把客接到,就到病院去看男子A。

女孩玖不懂这话意思所在,不再作声,男子A便在那苍白的脸上,荡着忧郁的微笑。

“鼻子的旧毛病,血流得不成样子了,到了病院,打了针,血才止。”

“十点来,方便吃早饭。到时我将到车站去接她。”

“我去看看。”

那女人见到玖在雪地里放步跑去,从路旁新雪上踏过,留下狭长的脚印,就痴立不动,数到这脚印的数目,惘然如有所失。到后走到江边去,寂寞的站到堤上的高阜处,对汤汤江水出神。天色深浅不一的灰色。各处一望白,泊到江中不动的船只也有白点白线。且望得到五桅船有人烧火船上出烟。

“我请他们吃过你买的那糖!”

五说:“自然是为糖的原故。”

“他有什么会可开?”

玖不能再隐就说:“五还以为是你做的事,所以我来问你!”

“他不是XX么,我以为——”

男子A就在一些希望的碎片上,以及使希望构成的一些人的纠纷中,把下午度过。

“什么事?”

“但是妈现在不见到,人是快乐的。”

蔡某夫妇分开坐在地下室,听到捕房的屋顶大钟响十二下,许多黑色的人脚一一从小窗前过去时,正是女孩玖第二次从火车站失望回到病院。坐到男子A床边小椅的时候。

“若是我知道这个人,我一定要当面骂她无耻,因为一个人她没有权利做这件蠢事。”

“今天蔡先生会有办法!”

看护为玖把一杯热牛奶拿来了,玖就拿糖放到牛奶里面,男子A望到玖这方糖,想起有人说眼睛应当甜软的话了,问女孩玖:

“你当真要她们来么?我就……”

看护从房外进来,拿了盥洗器具,放到床边小凳上,就含笑的把窗轻轻一推。窗开了,冷的风从外面吹来,看护想把布幔拉下。

牛奶由看护送来了,看护见到男子A问女孩玖想不想吃一杯牛奶,女孩玖点头又摇头,就说,“我再去拿一杯来,”当真拿牛奶去了。男子A独自喝着牛奶,望到窗外廊下为雪所映照的强光,想到远处以外什么人样子,玖也觉到二哥的神情,就说:

“到学校同校长去说说。”

“知道。”

“他们必定有人请他们吃酒,所以忘记你到车站上去接的事了。”

那女人买票去了,女生朱同女孩玖,就站在一起,望到那小胖子女人的匆忙背影好笑。

“是我懒惰。”

这夜里,一个住在校外饭馆里,被赌博所欺骗的中年厨子,忽然悄悄的走到江边用绳子自缢到船埠铁柱上,死去了。

想了又想,叹叹气,一切毫无结果,按照一个贫血人的脾气,用一些空梦使自己灵魂俨然轻举一阵,到后来,则一个小小问题,一件顶平常的事,把它分量压重到这病的灵魂上面,倏然坠下,希望便粉碎了。

“不,我是说笑话的。”男子A知道玖的脾气,止着了玖在这件事说话,又转问玖:

“车上全是一些蠢人。”

“睡得好么?”

女生X说:“朱这人真长得好看,使人欢喜。”

女孩玖走出病院不久,又回到男子A房中来了。没有等二哥说话,就告说:“今天先生缺席。”

“玖,是你么?”

“我想这一定是男子作的事,男子是照例有理由做这些下作事的。上一次我说的那柱上写的字,除了男子谁个女人会那样写。”

“知道怎么不来看先生的病。”

“不要去,恐怕下午他们会来。”

“都?什么都?五同玉两个罢了,另外还有谁么?”

女生朱稍稍惊讶:“怎么,害病?”

“我尊敬别人有学问,我太不中用了。”

女人X想起许多别一人不明白的心事,就觉得自己软弱得不能支持,但从另一端长堤路上走来了四个女同学,女生X怕人疑心,取小路转学校了。另外四个女生到了刚才女生X站处,望到那雪中脚迹,就说笑话。甲说:

“什么意思?这钱不是够住几天么?”

“还落雪么?”

“不念书,同到她男子住到上海,翻书过日子。”

女孩玖不注意到女生朱先一句话的微带惊诧,所以也不注意到这一句话的语气可笑。火车站在这时一个短衣工人打了一阵响板,火车再有五分钟就到了。

“那是因为有好哥哥原故。”

女孩玖一人在车站旁月台上等候第三次到站的火车。在雪里,虽使孩子心情活泼,到处皆为一种新鲜的光明与圆满,然而当七个车厢为一个小车头拖到了站,看到许多人下车,看到火车又掉头从另一岔道开走到前面与向南的车箱衔接,却不见蔡先生这人,所以在失望中心里有点难过。火车稍停一会就开走了,所有上车下车的人皆离开这月台了,摇旗人也走了,脚夫也走了,就只剩女孩玖一人站到那已为许多人踹踏得稀烂的雪地里好一会。

男子A还不悟玖的意思,只说是那书铺只送这点点钱,所以玖不高兴,就安慰玖,说:“这点点也好了,感谢那老板,居然肯送我三十块,听说许多人卖了半年稿子还拿不到一个钱。我们得这个,可以对付目下,也算罢了。”

“你告我这人是谁?”

“一个朋友,答应早上来,一直候了三次,还接不到,很奇怪的事。”

女生朱正灯下用小刀裁那本《废屋》看,见玖来,欢喜极了。玖很生气的样子,问朱道:“朱,我们雪人被人悄悄儿打了!”

“想买点书,还正想买A先生的《废屋》那本小说,因为听许多人说过,没有见到。”

那女生X作苦笑,“雪人的头那是不要紧的事,另外做一个吧。”

“二哥,这雪若是在北京,会将到明年三月才能融了。”

男子A则说:“或者不会来。”

“你应当也要送你同学的东西。”

“不过许多人做的事是不问权利的。”

“我今天要转学校里去,这里我那里能住得惯?”

“不要紧。”

“那里,——我不愿意住,我要做事,玖,你难道不明白么?”

“莫非是预备投江的同学,见我们来才走!”

“恐怕她来了找不到我。”

坐了半小时,要走了,又坐了半小时。在男子A处女生朱说话极少。临走时,因为女孩玖同在一起,到路上,女生朱问玖,“有谁到过这里没有”,玖摇头,女生朱正握了玖的手走着,就把手更握得紧了一点。

“当然是只有一个人。”

“那我们等候一下那个人,这是个很好的女人,是我的先生。”

“好像……”玖只这样说,就用微笑作收束,因为她要说的是“好像你也并不讨厌我二哥,”但忽然明白这个话不能说出,所以笑了。

“二哥,这病院真方便,好像一个旅馆。”

车来了,下来了一些人,上去了一些人,五分钟后又开走了。

“那是他的谦虚。”

“第二趟车来你再去接好了,这时上课去。”

“是玉么?”

“呵是有丈夫的人!”

“一出去又流怎么样?”

朱也正想到五,问玖:“五知道了这事情没有?”

“是的,我们同在一路了。”

“说得好容易!这样大冷天气,几个人作了半天,手都肿红了,还有那眼睛那,那糖做的眼睛——哈,必定是这个人想吃糖的原故,才做这件事!五小姐,你以为不是这原故么?”

“是的,你呢?”

“我要二哥送你一本。前一会正从书店拿了十本来,预备有谁要就送谁,不要花钱买好了。二哥说他的书全是不行的,没有一本完全的著作,因为全是为自己写的,不是为别人写的。”

看护拿饭来了,女孩玖也一份。在吃饭时,玖又说:“这真是个好旅馆。”

男子A问女孩玖:“没有来么?”

“是你幸福。”

朱说:“我恐怕有胆气也没有功夫,我一回来看这本书,刚才把饭吃过,又开始来看。我正看这书上你的影子,很有趣味,还看到A先生说他自己小时候顽皮的事情。”

在病院中的男子A,当女孩玖同女生朱离开房中以后,心中想到前一些日子朱说到五的情事,又从自己体会上,玩味到女生玉的种种。

“我看翻译,中国的不看,二哥的更不去看,所以别人说到二哥的文章,我一点不懂。”

“朱,你欢喜看小说?”

玖不懂X的意思,就笑,老老实实承认了这个话。因玖的缺少机心,说过带了一点嫉心的话的X,到后反而觉得心中更凄凉了。

“我不想去。……车来了,快去买票吧。”

伏在另一桌上读书的女生X很不安定的样子,站起了身。把书一推,显然是要说话的神气。但玖这时却说,“是朱么?”女生五却说“除了她没有其他的人,”女生X颓然坐下了。女孩玖因为已见到了女生X要说话的样子了,就转口同X说话。

女生朱似乎也悟出了自己说话的不检处了,也干笑。在干笑中她注意到玖的神气。女孩玖,过了一会,问朱是不是欢喜郁达夫的书,因为看到了朱的书架上有一本达夫代表作。朱告玖的话都是另外一个关于下雪的故事,因为男子A的《废屋》一书上,有好几次是用雪地作为背景的东西,玖虽非常明白那雪地的乡村,可是无一点趣味,所以仍然答非所问,又说到另一件事上去了。

女孩玖说:“X,你瞧,有人把我们雪人的头也打碎了,这真岂有此理!”

他想了一点钟。

“通通不是,我猜这是我们的熟人,怎么不想到就是——”

“那是……,是……,是……。”

玖心想:“倒像是仇人,五说你你又说五,”想起这些时女孩玖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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