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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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天。天气变了。日里大风从北面吹来,使着有力的呆气,尽吹到晚还不止。大广坪中正如有无数有脚东西在上面跑过,枯草皆在风中发抖。傍晚时大广坪除了间或见到一二小馆子送饭人低了头走过以外,一个人也没有了。到了黑夜,傍学校各人行道电灯皆很凄凉的放散黄色的暗淡光辉,风在广坪,在屋角,各处散步,在各处有窗户处皆如用力的推过,一二从廊下走过或从广坪一端走过的人,皆缩颈躬背,惟恐被风揪去的样子畏缩走去。

男子A因为心上燃烧到烦恼的火,煎迫得厉害,想起女孩玖的被盖太薄,恐晚上天气寒冷失眠,便把自己所用的羊毛绒毯送到女生宿舍去。到了那个地方却见到朱,朱正在同女孩玖谈话,见了A来很不自然的笑着,这还是十天前那是微笑从A身边走过的最初一次。因为本来只要稍稍有意见面,只要一到玖这里就决定可以见到A了,但朱是为了一种很心乱的纠纷反而有意常常避开了A的。她知道A常常在玖处,所以玖处也不敢来了。她知道玉五两人是有一种关系同玖比自己与玖还要好的,因为怕玖同玉五提及,所以与玖上课也不讲话了。她因为今晚上风大,以为决不会遇到A,才来到玖处谈话。

无意中仍然在一处了,女子朱没有话说就想走。

女孩玖同女子朱皆当真在微笑了,但女孩玖仍然不懂这些事,她于是读起剧本上的话来。这时因为听到这一边有人说话,五同玉借故过到这房里来了。玉问女孩玖是讨论到什么,那样热闹。

大约皆字应当为“该”字,聪明的大学生错了。看到这样标语的朱,人痴了。这类标语正像是为她一人而写的一样,她稍稍迟疑了一会,匆匆的走了。但走了几步又返了身,把所有木柱上的字擦去,才废然回到宿舍。心中一面想起这些男子或就是在另一时写过许多给自己的无聊男子,一面又不忘记到那话语,且想起过去五玉称女孩玖为小羊,又如何对小羊要好的情形来了,心中十分难过。写过这标语的大学生,正神气清爽的在宿舍中得意,以为第二天大家见到时如何口呼同志,料不到这文字除朱看来有另一意义似乎用血写在心上外,这粉笔字当时就擦去了。

“我们校里女生有不有天才?”

“我是没有意见的。我以为”她说的好像是本身,“悲剧不一定是写人类流血的事,这个不知道是不是,请A先生指示。我以为男子在工作上当顽固,女子在意识上也不妨顽固。若是有一颗顽固的心,又在事业欲望上处处碰壁,她当能在新的道德观念内做一个新人,然而自己又处处看出勉强,这心的冲突,是悲剧。”

男子A笑,心中想:“自然我就是找材料来的。”

“你说天才,你班上有没有这个女子?”

“你小孩子要懂这个做什么?”男子A说着,又换语气同朱说,“你说得对极了。悲剧不是死亡,不是流血,有时并且流泪也不是悲剧。悲剧应当微笑,处处皆是无可奈何的微笑。”

为这雅谑,男子A无话可说了,从这话听来才明白平常自己常常到女生宿舍,已经就很为这些有知识的大学教授注意了。他心想,同这些人说话是很难的,讽刺他又不懂,不做声则他就以为是心虚默认,且更不妨造作一些谣言,流传到学生中去,想到这里稍稍觉得一些东西可怜了,因此男子A说:

女孩玖说:“这话我一点不懂。”

稍过了一会,这教授又换了一个方向,用着全然外行而又不服气的神气说道:

“请!”随了请字进来一个同事,大学二年级英文教授,年三十一岁,扁脸短鼻头,因为新西服的原因把脊梁骨挺直,走路非常有西洋人风度的一个XX省人。是大约为慕名那一类情形,因此常常来到男子A住处谈话了。照例男子A与同事学生,皆无差别的待遇,一来就床上坐,有东西就吃,没有东西时热水也不为客照料,话则毫无拘束的随意谈去,所以来的人纵非常拘谨,到过三两次也就仿佛极熟了。这英文教授是每次来时总先说一句“在著作么”似戏谑又似敬仰的话语的,答应说“没有,”那就坐下了。答应说“做一点小事,”那就说“不要太做长久,我来换换你的方向。”怎么样换换方向?是得A来听听这教授很精彩的自白,如何读书,如何教书,又如何也常常用英文写文章,只是不大好,说时且露着一点对于“博士”一类人英文程度的不平,对于名人的不信任,这样那样而已。虽然也常常觉到无聊,但有时又觉得在烦恼中得此“有志气”的人谈谈也是好事,所以这人就常常有机会来了。

男子A不再询问时,这汉子却轻轻的说道:

大家仿佛毫无拘束的谈到新妇女的话,在男子A议论中三个女人皆在心上各有所会,很小心的避开这言语锋刃,用一个微笑或另外一个动作遮掩到自己的感情。到后与女孩玖同房的那女生也从别的寝室回来了,这是一个相貌极其平常的女人,沉默娴静,坐在自己床边听这些人谈话,说到自己仿佛能理会得到的话时,也在那缺少机心的脸上漾着微笑的痕迹。

这时英文教授在房中走动了,皮鞋橐橐地响,似乎不能忘记先前的话,就又问男子A:

“你们著作家是……”他意思是用着敏感的正确的头脑,要说“女生总欢喜你们”但又立刻觉得这话不大好,所以不讲下去了。

这汉子不做声,就望到男子A呆笑。

人如今是进来了,破了往例,不问“在著作么”这一句话。

女子朱一人从黄字寝室回到自己寝室时,也得横逾广坪的。因为是大风,孩子脾气的玖,一定要送她到大坪中心,两人才分手各回寝室。这任性的提议自然不为朱所答应。到后是从五处借来一电筒,披上玖的一件大衣,一个人从大坪里走去了。照规矩一个女人胆小便不会嫌路远,应当遵平常径赛的跑道走去,因为傍跑道有一些灯。但同样是因为风大的原故,且手上有电筒,无所畏惧,所以到后也如男子A所取的途经横穿大坪。球门木柱上的粉笔书无意中也见到了,用电筒一照,歪歪斜斜一行字,这样写着:

“怎么样?告我们一点。把你意见告给我们。我们正议论到,不懂方法,应当如何描写,如何把全局延展成为一个完善的剧本。”

“一切年青人的事皆无分贪图了,只有工作是我自己本分上的东西。”

女子朱不得不坐下了,男子A虽说要走,却一时也不能走。女孩玖问他关于新妇女问题假使写戏剧应当如何表现,想请他代为解释,并把一个解决方法见告。这件事正是男子A来此以前朱同玖讨论的问题,男子A想了一会,摇摇头笑。

男子A说:“密司朱意见以为怎么样?”

“当然要告你,再过一会吧,我还要有许多事请你帮忙,你大概高兴?”

男子A说:“我妨碍你们了,很对不起。我是要做事去了,我还是先走,你们可以多谈谈话。”

“我也是这样想过了,一则找材料,二则找女人,就来到这地方了。”

“他们都是说XXX全校第一名。”

女孩玖也说:“不要走,你应当再玩玩,回头我又送你回去。”

教授A同本系五姑娘是情人,(皆)打倒。

“是谁?告给我。”

“到女生宿舍才回来。”

“先前你灯是熄了的,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于XX先生的切齿,显然是曾在一些男女事上吃过XX的亏了,男子A猜想一定是这人曾经爱上谁个女人,所以这样高兴谈到女生的天才。他于是问英文教授:

“我不知道。女人照例是聪明,当然不缺少很优秀的女子。”

这汉子,原来是心上有伤的人,虽天生一个应当本分一点的脸孔,却蕴蓄了一颗不能自甘平凡的心,毫无问题是爱到学生XXX了。男子A因为想起了一切男子的无用处,所以听到这亟于找寻哀诉机会,又浅薄又可笑的行为,心里也很难过,不能再嘲笑他,又不愿意再问到他了,就不说话。

“她又选有你的课,多幸福!”这教授于是又这样说了一句。

黄字宿舍女生五,在烛光下写了一封长信,写成了,没有发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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