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

沈从文作品集Ctrl+D 收藏本站

一个为雷士先生写小传的人,曾这样写过:一个中年人,独身,身体永远是不甚健康到使人担忧,他的工作是用笔捉绘这世界一时代人类的姿态到纸上。

因为是元宵,这个人,本来应当在桌旁过四小时的创作生活,便突于今天破坏了。先是想出门到某一个地方去看一个朋友,到临出门时又忽然记起今天是一种佳节,在这家有主妇与小孩子的家庭中,作一不速之客真近于不相宜,就又把帽子掷到房角一书架上,仍然坐到自己工作桌前了。

在他那生活中就有那烦恼病根存在。“一个中年人,独身,身体是永远不甚健康使人担忧,工作是用笔捉着这世界一时代的人类姿态到纸上”,在这四句传略中,就潜伏了这人病的因子,不承认那怎么行。不承认也罢,就说是看不起所目睹过的一切女人,因而搁延下来了,话是不妨这样说的。然而总应当有那样可以倾心的女子,生到这世界上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家中!在某一时这精细的头脑,也应当想到这一件事来吧。应当想到过什么样女子是可爱的女子,什么样女子是可以作妻的女子,无目的的也总在较年青的心中做过吧。在这时,虽不是在那里应付一件恋爱,或应付一件债务,然而就正因为不敢去对这债务加以注意或清理,意识的潜沉,就更容易把人性情变成悒郁无聊,觉到生活近于一种苦事了。

仿佛烦恼来了,就工作,不能工作也俨然做着工作的样子,一面想这是往日的办法。有了这办法,生活在本身上虽找不出意义,但另外,间一翻翻文件盒里的成绩,似乎是这样仍然可以单独活下的勇气了。且常想到一切过去的伟大的前辈,是如何在刻苦中度着日子,则又不禁兴奋起来。想到在生活上苦战的英雄,疮痍满身的情形,回视自己则又不禁脸上发烧。在另一时,自己的行为,不就已经给人说过这是英雄这是战士了么?过去的,另一时代的战士之流,是不是也就相差不远,那不可知。然而所谓享乐者徒众,他将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情形下消磨着这每一天呢?明灯华筵周旋于女人之间,回则头痛心烦;或留心自己脸上一点粉刺,便每日照医生所嘱咐做事;或为新衣与缝工吵嘴,不能自休……这里就无处不可以得到人性的真实源泉,鄙视、憎忿、无端的倾心与有意的作伪,随时随处可遇。这些人,自然也就不缺少着那所谓烦恼,然而所烦恼者,当为另外一事上,不比此时的他了。这时的他一事不能作,即空想,也倦于展开。

两个人并不说话,他用嘴表示仍然向前走,车夫懂到这意思,然而一走过这花店前,车夫倒胡涂起来了。再向前,则走到什么地方去了?车夫这时不得不开口了,就说:

那覆在墙上如一堆牛屎的土蜂窠,出入泥孔道是六个。其一尚仿佛如普通许多地方之小北门,虽有此道,却用物堵塞,禁止出入,为取吉兆那样子。他望到蜂窠出神,不知道究竟这泥球内有无生物,假使是有,这些蜂子又正在作些什么事,思想些什么。他愿意知道它们多一点,但做不到。他其实,何常不愿意也多知道自己一点呢?但自己空虚的心情,是已分明了,如何这空虚将离开身边,如何把生活变成如一般人那样,既不缺少兴味,也不缺少快乐,他可永远不清楚了。

今天是十五,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是十五,就像照平常花钱方法去做做也不行了。在今天这种日子中,朋友方面有家的,是纵或更比平常还热诚的款待客,做客的也不会得到好处的。朋友若独身,则多数不会在家,总出门到熟人处喝酒打牌去了。

“也可以看看。这里戏院不像北京的,空气并不十分坏,秩序也还好。先生是写小说的人,也应当去看看!我们做戏的人有时是比到大学念书的人还讲规矩的,先生若知道多一点,可以写一本好东西!”

到了街上,人很多。本来平时就极其热闹的大街,今天是更其热闹了。

“你也有空看小说!”

过一会,皮鞋与跳舞的梦过去了,他就把皮包从衣袋中掏出,检察所剩的钱有多少。检察结果知道了钞票五元的是拾张,一元的是九张。还有一张一百元的汇丰银券,为昨天一个书铺送来的,还不曾拆兑成零数。他把皮夹捏在手上,想了想,意思像是若把这点点钱用到荒唐事上去,就可以使别人同自己即刻在此种关系下变成密友,也可以使一个好女人堕落,一个乞丐因得此欢喜而死,就摇了一摇头,拍的把皮夹丢到地板上了。

“是XXXX?”

女人见他答应了,显出很欢喜的样子说:“今天真碰巧,好极了。母亲见到先生不知怎么样高兴!”

“朋友?”

女人笑了,不做声。

他对这年青伙计是也只有笑的。

女人喊道:

“随先生的便。不过坐汽车快一点。”

“还是不要上台吧,上了台才知道没意思。我希望先生答应到我家去过节,晚上就去光明看我做戏,若是先生高兴,我能陪先生到后台去看那些女人化装,这里有许多是我朋友,有读过高级中学的功课的女子!”

“怎么这样说,我正想要几个客!我是无聊得很,一个人住到这里。你的名字我也仿佛常在报纸上见到!近来你是更进步了,你几乎使我疑心为……”

“什么也不做。看点书,陪母亲说点笑话,看看电影,……我还学会了绣花,是请人教的,最近才绣得有一幅套枕!”

忽然在女人话中有了五个明九的名字,他愕然了。他说:“明九是谁?”

“是十月结婚的?”

“……”他摇头。

女人笑了,因为她也料不到一年前的自己与一年后的自己在雷士眼中变到这样时髦了。

应当去做的事,先因为世故的毒所中太深,以为这是一种笑话,人已变成极其萎悴柔弱的人了。思虑致密在事业上可以成功的,在生活上却转成了落伍的人,所以这时的他就只是仍然在桌边,连心情的放荡也不曾有。他没有比喻,没有梦,没有得失,所以所有的就是空虚了。

“为什么不能学?”

“这是说笑话!先生去学戏他们书铺也不答应的,中国人全不答应的。”

他答:“……”

他坐在那里,玩味白天的一切事情。他想把自己与这女人的一晤的情形写成一诗,写一两张觉得是失败就把纸团成球丢到壁炉里去了。他又想把这事写一小说,也只能起一个头,还是无从满意,就又将这一张纸随意画了一个女人的脸,即刻把它扯成粉碎。他预备用笔来写一封给XX书店,说愿意每月给五块钱给那圆脸伙计供买书与零用,到后又觉得这信不必写,就又不写了。他又预备写一封信给那两个青年,说希望他同他们可以做朋友,也不能下笔。他又想为那女戏子写一封信,请求她对于白天的行为不要见怪,并告给她很愿意来看她的母女。

“是!秋君就是我!才是一年多点的事,难道我就变老了许多?”

日影在墙上移动,他看到这一点秘密,忽然有所澈悟,决定出门了,按了一次铃。

然而他仍然望到这黑色印有凸花的小皮夹,仿佛见到这皮夹自己在动,且仿佛那钞票就像一杯酒,在那里劝驾,请他好好在机会中用它一用,一面还似乎在那里分解,说“这也可以说是诱惑,可完全不是恶意。”他承认这真不是恶意的。一个曾经与金钱失过恋的人,对于钱的归依是明白它的善意的。有了钱,于他是可以增加在人前若干勇气的。没有钱时他就想到他非常善于用钱的事情,买这样那样,或送谁借谁,都以为只要有钱时这样一做,当可以得到一种愉快,如在神前还愿。不过如今是钱在手上的,他却不能把这个钱照到他所想的去做了。从前想到这样那样是可以得到幸福的,这时仍然不够了。在没有钱时节,他以为,若果有了钱,就可以把无聊这两个字在字典上用墨涂去,如今他明白钱不是能帮助他获到他所要的东西了。一个老年人,身边儿女绕膝,有钱多,在家做善人,用钱打发在门外叫喊的无告者,钱是的确能给这老封翁好处的。一个博徒,在新年中输了钱,正感无法可以扳本,得到一笔小款,他同样也能感到钱的好处的。穷人自然以钱为命,钱与幸福也不能分开,无从分开。他拿这一点钱有什么用处?

到了另一处谁知那个圆脸伙计又走来,拿他的一本书劝驾,说这书很好,很有销路,应当买一本拿回去看。他点头又买了一本。圆脸伙计真是会做生意的人,以为来买书的真信了他的宣传,对作者生出敬仰了,就将所有十多种集子各取一册来放在他面前,且一一为指点这一集内容是怎么样,那一集内容是怎么样,看那样子似乎这人全把这些书背得成诵,且与作者非常熟习,对于作者生活性情也非常清楚。

“……”他不说什么,把手上提的东西从左移过右,其中有那一包书在。

“你那么爱买书看。”

“用一点钱也不行吗?”

一个管事的过来了,正要说话,他把管事的拉到人身后去,告给了管事的他是谁,就要这管事的喊伙计将他所有陈列在书架上的集子各检一册包好,等买书那人出门时就给这两个年青人,说是作者送他们的。他把话说完,签了一个名在账房柜台的簿子上,就走去了。他不敢在书铺外边停留,因为恐怕那年青人出来时认得到他。他的心像做了一件善事,一旁走一旁好笑,以为今天做的事是顶痛快的事。他猜想这两个年青人必定还吃惊不小,或者不好意思要这书。他又想这事若为那圆脸圆眼小伙计知道,不知这天真烂熳的人将来对另一主顾又将如何去说今天的事了。

人究竟为什么而生存?这时是在想,也想不通的。每到这种时候头脑中便仿佛生了若干刺,无从着手拔去,他隐隐约约看到这刺的锋芒,他隐隐约约仍然不断的用手去拔,手也仿佛到流了血。这时真能流血是好的。凡事到流血,比闷到瓮中死去好多了。到见血,那可以喊叫了,可以呻吟了,也可以用力来反抗了。但心被麻木了的人,他睁眼望到自己僵僵的与世界离远,他不能伸出手来打谁一拳,又不能把他所能在人面前做的笑脸给谁去看的。他这时不能做好人也不能做坏人。他只看别人在他身前骑马过去,看到那马蹄下灰尘飞起。他看到有些人眼泪流到虚荣与狡诈上,又看到有些人在他亲人前装模作样,撒娇撒痴。他看到别人的富丽词藻,与壮观的抄袭,使他目眩心惊。他看到口若悬河的辩士,站在高台上说谎,得到无量的鼓掌作酬。他看到日影在墙上移动。

伙计笑,仿佛忸怩害羞,问了两次才告说是“只有饭吃,到半年后才能每月有三元薪水。”

他今天,若不出门,则平平稳稳的把这几点钟消磨到一种平凡的寂寞中,这一天也终于过去了。“也许这时回家,到了家,又当有什么事发生,”他正像不甘平凡,以为天也不许他平安过这一天,还留得有另一事在家中等候,就这样打量,跳上一部街车,仍然如先前一次叫车一样,呶嘴使车夫向前,当真回家了。

那母亲先客客气气的说谢谢雷士先生送了那样多礼物,真不好意思。且说秋君不懂事,却不邀先生到家里来过节,又不问好地址,所以即刻要她到XX书局去问,才知道先生住处。待打发车夫到住处邀先生来戏院时,又说不在家了。雷士又听到说这母女还到书局去问,还到自己住处去接,更不知道如何说话了。到此时他当然是只好坐到这里了,坐下以后又同这母亲谈谈若干旧事,这老人总不忘记帮助过她母女的雷士先生,且极诚恳的说到如何希望他身体会比去年好一点,如何盼望到见他,又如何欢喜读他的小说。女人则一言不发,只天真的伏在那母亲椅背,笑着望到她妈,又望到雷士先生的脸。

他又说:“是不是把钱又送到……”

他们在汽车上了,用着二十五哩的速度,那汽车夫一面按喇叭一面把着驾驶盘,车正在大马路上跑。

他恨那路灯,在车过身时却忽然成为红色。

他不愿意吃酒看戏,又不欢喜到赌场去,又不能更荒唐独自跑妓院去玩,这钱要花也难。

听差不答,就笑。

“是买东西吗?”

女人说:“我来拿一点东西好不好?”

“先生说是幸福,许多人也说这是幸福!母亲和人说明九也很幸福,其实母亲比我同明九都幸福,先生是不是?”

“雷士先生,不认识我了吗?”

“这是顶熟习的地方了,差不多每一家铺子应有若干步才能走过我也记在心上的。”

“雷士先生,”女人说,因为说话就同他并了排。“你无事就常到这里大路上走走吗?”

雷士先生不好如何说话。

女人低了头,不做声,情形又像因想起了什么事头痛,心里不耐烦起来了。

他把呢帽接过手,皮夹仍然塞到衣袋里去,走出房门了。

“没有地方去所以到马路上看别人买东西。”

他以为是这伙计还希望他买一预约券就说:“我是不是还可以先买一预约?”

“多极啦。这人不要这个,听别人说是嫁了人,预备不唱戏了。”

同时,他见到这女人丰艳的身体,轻盈的姿式,初熟鲜果似的情欲知识,又觉连三日后也不可耐,只想天赐其便这时就能把这女人拥到怀中,尽量一饱。

为什么忽然作起这样呆事,并且为什么这女人就正是上海的坏女人,他有点奇怪了。他想这样走着还不要紧,一到了什么地方,可就有点麻烦到了。难道结果就像平常当笑话说的把这女人成为一件开心的东西吗?难道事是这样方便吗?就说真是这样顺利下去,到了以后,怎么样?

他胡胡涂涂进了大世界,胡胡涂涂随到一群人走到一个杂耍场去,又胡胡涂涂坐下,喝着卖茶人送来的茶,心中酸楚万分。喝了一口茶,听到那台上奏戏小丑喊了一句“先生今天是过节,”他想起他下车的不应该,且忘了记下这女伶住址,又有点生悔心了。待到那卖茶的拿果盘来时,他从皮夹中选出一张一元中南钞票,塞到茶博士手中,踉踉跄跄的又走出杂耍场,走出大世界,到那先前一刻下车的地方了。他意思猜想或者女人就还在等候他,谁知找他不见的女人,已早无踪无影了。

今天的一切事,使这个人头脑发昏。究竟是不是真经过了这种种,他有点疑惑起来了。他于下车时,无意中把从XX书店买来的自己几本书也留到车上了。他不能想象这时坐在车上的女人是怎样感想,因为再想这女人,他将不能在这大路上忍住他的眼泪了。

他想的其实可以说是全无用处的。这时应当做的只是他来同这老太太说一点闲话,同时来用一些精巧的言语,随意把女人颠倒着,感动着,苦恼着,则雷士先生便不愧为男子,因为凡是男子应做的他已照做了。

“为什么不跳舞?”女人说。

“既然没事就到我家去过节。我家中又并无多人,只我妈同我。吃了饭,我要去戏院,若是先生高兴,就陪我妈到光明戏院看看我唱的戏。”

女人极其不耐烦的先站起身来像命令又像自己决定的说“去。”雷士也不由得不站起身了。这时女人极力避开雷士,不再望雷士,且把眉微蹙,如极恨雷士先生,不愿意与他在一个地方再坐。雷士先生则只觉到自己是无论如何将掉到这新掘的井里了,也不想遁,也不想喊,然而心中怔忡,却仍然愿意自己关了房门独在一间房里,单来玩味这件事,或仍然在大街上无目的的行走,倒反而轻松许多。

“应酬是有的,但明九是不许我同人应酬的。往日还间或到别的地方去吃酒,自从有一次被小报上说过笑话后,明九就说不能再同人来往了。明九他总以为这是不好的,宁可包银少点也无害,随便堂会是不行的。母亲说明九是书呆子,但我知道明九脾气,所以我顺了他。”

他们就这样沉默的走了一些时间,到后走进一个百货公司去,女人买了十多块钱的杂物,他也买了二十元的东西,不让女人许可,就把钱一起付了铺中人。女人望到雷士先生很少说话,像极其忧郁的神情,又看不出是因为不愿意同她在一处的理由,故极其解事的对雷士先生表示亲近,总设法在言语态度上使他快活,谁知这样结果雷士先生却更难过。

“您先生说谁?”

“十八!”女人故意说及十八,让雷士先生听到,且伶俐的盼雷士先生,意思是请他注意。

“随便。”

“你以为我——”

“是的,因为不告给谁,所以许多人都不知道,报上也无人说。明九他是顶不欢喜张扬的,这人脾气怪极了,但是这是个好人。”

“不会。”雷士先生说到不会,意思就是问那母亲女儿会不会。

听差仍然笑。

“秋君小姐以为这话怎么样?”

“去啥地方?”

雷士翻到秋君的一张照相,就说:“这姑娘戏好不好?”

那伙计,一面写发单,一面还说那几个作家是穿洋服的,那几个又穿长衫,料不到这小小脑子记得那么多事情。看他年纪不过十六岁,就知道中国这时许多人物,到将来真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不过他想起这人在半年后才有三元一月的薪水,未免惘然了。那么对于买书人殷勤,那么对书的销数尽职,就吃老板一点饭,作为这诚实的报酬,中国的情形使他觉得有点难过了。

“吃点什么?”

女人不做声,却喊她的母亲。母亲虽回了头,心却在赵云打仗的枪法上。

“……什么忙?”

他看人。信步走了很久的时间,走到一个书铺了,就走进去看。书铺中全是买书的年青男女,望到这些年青的天真烂熳的脸,他只发愁。走到自己几种书的陈列处去,也堆了十多人在那里选书,大约是新年,这些年青人从家中亲戚方面得了一点压岁钱,又舍不得用,就相信了学校中教师的话来买他的书读了。望到这些人从袋中把钱取出,送给书店伙计时,他就想自己若有多钱,真应当印一万本书送给这类人看。望到这些人得了书还等不到拿回去,就在书店翻看,且有些嫌书价太贵,不能买,停顿在那书架边看白书,又不忍放手,他就想走过去说可以送人一本。

“你是这样写过!你的神气处处都像你小说上的人物,你不认账么!”

“我听人说是像……”

“书。”

这时在特别包厢中,另一茶房把两个女人引到厢中了,包厢地位在正中前面,与雷士先生坐处成斜角,故坐下以前回头略望的那一个年青女人,一眼就望到雷士了。她不曾告给她的妈,就打了招呼,点点头,用手招雷士先生,欢喜得很。她忙到她母亲耳边轻轻的告给这老人,说雷士先生就坐到后侧面花楼散座上。老女人这时也回头了,雷士不得不走过包厢了。走过包厢时那天津茶房才明白雷士问话的用意,避开了。

女人又问:“雷士先生,近来生活还好不好呢?……想必很好了。你最近出版那XXXX,还是昨天我才到XX书局买到,送给我母亲,她老人家就欢喜看这种东西,说是很好的!”

“你说十八到廿都无戏就十八去。”

“‘听戏,’这里是‘看戏!’他们全是说看的!”这茶房到此也忘形了,全把侉子气露出了,就大笑。

到了一处,前面的车停了,女人进了花店。他的车夫也把车停住,回头问:“……”

他仍然不作声。意思是答应了,却不说。

女人又说:“雷士先生,近来忙不忙?”

一个身在外国的人,对于佳节的来临,是自然很寂寞的。一个身在本国的人,也还是感到寂寞,那原故又不是穷,当然是另外一种情形了。他是明白自己这寂寞情形,而不敢去思索这问题的,他只烦恼,并不细细追究为什么这样自苦。

他想不如返家好一点。这样想,就回头走。走了两步看到路旁的车,他就不讲价钱坐上去,用手指前面,意思要车夫向前面拉。

“是学生,年青,标致,做着知事。我听一个人说的,不明白真假。我恐怕是做县长的小太太多可惜。”

老太太去注意打仗的胜败去了,把话暂停,雷士得了救,极其可怜的望到伏在椅背上一对黑眼珠放光的秋君。秋君也望他,望到他时想起日间的事,秋君笑,轻轻的问,为什么日间要走,有什么不爽快事情。

“到那里去?”

“你读过几年书?”

他到这个时候又仍然不能忘记那个作知事的年青汉子,他且不能忘记自己的地位。他记到这母亲方才在包厢中提到那新夫婿时的态度,也记到女人在日里提到她丈夫的态度,想到这些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了。在一切利害计算上神经过敏比感觉迟钝是更坏一点的,所以他又宁愿意仍然作为不了解女人的心情,那样来与那母亲谈话了。

“我们是十月间结婚的。”

“好,就是这样吧。”

“我不愿意看这个了。”

本来平时无论在什么地方全不至于沉默的他,这时真只有沉默了。人生的奇妙在这个人心中占据了全部,他觉得这事还只到起头。还不过三点钟时间,虽然同样是空虚,同样心若无边际,但三点钟以前与此时,却完全是两种世界了。

“那不行。钱是只有要钱的女人才欢喜的。这女人有一千一百块的包银,够了。”

女人就极其天真的笑,且走拢来。雷士茫然了。他想起如何无心的被车夫把他拖着追下来,又如何无心的下了车,又如何无心的进到这花店,且一时又总想不起这女人是谁,然从女人对他的客气情形上看来则又必定是这女子丈夫或哥哥之类如何与他熟习,为了女人在刚才行为中的误会,把雷士难过起来了。他觉得这误会将成一种笑话了,以为女子的心中,还以为是他故意这样作着那近于浪子的事,回去将不免对家中人说及引为笑乐了。想分释一句话,又不知如何说出口。

找到一个座位后,雷士先生为了掩饰自己的劣点起见,把忧郁转成了高兴,夷然坦然的去同那母亲谈话,又大方的望着女人笑,女人也回笑,意思是像这样一来大家也可以无须乎具有戒心,就纵或在身体方面免不了有些必然的事,在心上倒可以不必受苦,方便自由多了。她要雷士先生始终对此种心情同意,故向雷士先生说:“这里不比戏场,同母亲说话,是不怕为锣鼓所妨碍的。”

“那里,他是北大毕业的。原本我们是亲戚。我说到你时,他也非常敬仰先生!他近来是过安徽去了,不回来的。我到三月底光明方面满了约,或者也不唱戏了,将同母亲过安徽去。”

女人似乎了解了,想了一想,就说:“雷士先生,愿不愿意过我住处去玩玩?”

“母亲也在这里,还有……母亲她也念到你!雷士先生,你近来瘦了许多了,我先在车上是不敢喊你的,怕错。到后见你走路的样子,才觉得不会误会了。为什么近来这样瘦,有病吗?”

他纵能帮助这个人,也不知如何帮助,且好像还不配帮助。至于这伙计,却全无他望,这是很明白的。这个人,也不是求心之所安,已成天站到书柜边为他尽过无数日子的力了。他既无骄傲也无愤懑,日子过下来了。这个人若是也有所谓生活的梦,大约想到的,也不外乎是时间已即刻在半年以后,每月三元的月薪,可以处置新白布汗衣一事而已。当与这年青伙计同样年龄的他,身在乡下做一小饭馆的学徒时,那时所做的梦,尚不敢想到一月有三块钱的。再过十年也许这伙计也将因为一种奇怪的机遇,成为另一种人吧,或者聪明一点做了委员,直爽一点就被人捉去杀,想到此的他,觉得人事就是如此,多想亦等于徒劳,就不再在那书铺担搁,把书夹在胁下走了。谁知正在此时那卖书处起了争吵了,另一伙计与两个年青学生越嚷越凶,所有买书的都围拢去了。问原因才明白是因为这人买了书两本,到包好,算完账,却用不曾带多钱的理由退一本书,换一本书,然而伙计则因为发票写好不能更改,故好意的劝这人拿钱来取书。本来两面全是好意,不知如何却吵嘴了,他走过去看,就见到那两个人正是先前在翻阅他著的《血与水》一本书的人,就问这两个人要换什么书,可以到柜上去同他们交涉,不要同伙计吵。

“亏你记得这样多。”

“为什么我告诉你买那个药又不买?”

他过去了,望到老太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女人必已经把日间的事一一告给这母亲了,想起自己行动在这一个女戏子母女面前,这著作家真是窘极丑极了。

“是你的——”

“她有一个母亲也常来听戏吗?”

本来这书还未脱稿,这时听到这伙计说慢一点买预约,他就想这书将来若写成,当写着特为给这小朋友的一句话了。他觉得这年青人是比起自己来还更伟大一点的,自己站到这洁白灵魂的面前,要多说一点话也说不来。他想到的是应当使这年青人知道自己的感谢,但他不说话,终于走了。

雷士先生只勉强的笑,站到那花堆边并不做声。

“欢喜的很多,这个人的也很欢喜,我昨天还才读那……游记。”

…………

家中是并没有一件希奇的事等候他的。他在家中也不会等候出希奇的事情来。他要出门又不敢出门了,他想这一天的事。

“……”雷士先生要答,不答,眼望到这女人的眼眉,神气惨沮。

他见到女人高兴,也不能不高兴了。女人说请他陪她还到几个铺子里买一点东西,他想起也应当买一点礼物送给这女人的母亲,就说自己也要买一点东西,不妨事。女人把花放到包车上,要车夫先拖空车回去,就同雷士步行,沿马路走去,雷士小心的与这女人总保持到相当的距离,女人似乎极聪明,即刻发觉了这事,且明白雷士先生是怕为熟人见到以为同一女伶走路为不方便,就也小心先走一点了。

他又有妒嫉情绪,因为这妒嫉情绪,他就觉得血在心上涌,以为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女人拿到手上一天或一分钟,要像他人那样看清楚了这女人一切才放下。到妒火中烧时他是完全不为自己设想也不为女人幸福设想,只想等待那机会一到,就将成为恋爱的人,使女人屈服,到后且不妨尽这作男子者知道有过这样一会事的。这也不过是“想”而已。若果想到的事全有危险的可能,则他稍过一时,又想到自杀作一悲剧完场,给这社会添一故事,那当然是更危险了。

雷士先生用买来的物件作长城,间隔着,与那女戏子并排坐到那皮垫上,无话可说。女人见到在两人之间的大小纸包,阻碍了方便,把它移到车座的极右边,就把身镶到他身边来了。然而雷士先生仍然不说话,心中则想到得是,“这女子,显然是同到别一个人作这样事也很习惯了。”望到这很秀的脸颊,于是他起了一种极野蛮的欲望,以为自己做点蠢事,抱到这女人接一个吻,当然在女子看来也是一种平常事。女人这时正把双臂扬起,用手掠理头上的短发,他望到这白净细致的手臂,望一会,又忽然以为自己拘谨为可笑得很,找女人说话来了。

“我有时都想去学戏!我知道那是有趣味的。跑龙头套也行,将来真会去学的。”

“还不到你的时间!”

他有理由说各样俏皮的话,也有理由说谎话,极不合理的就是缄默。他一面当用耳朵去作成小心听老人言语的神气,一面用眼睛极残忍的攻进他面前的女人的心中,极不应当低头去望自己的皮鞋。望到自己皮鞋的他,返忆到那从鞋店出来见到的舞女。他去想那舞女,却不能同眼前的女伶说话,真是无用的男子,另一时他自己也将无法否认的。

他痴了,声音也并不熟习,然而喊叫他的名字时,却似乎这女人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了。他匆遽的就仍然回身来点头,把帽从头上摘下。他望女人一会,仍然想不起这人是谁。女人见到他发痴就笑了。

他也如旁人一样,生活的转变是他所需要的,因为一切习惯是不可耐的,如沉在泥中,出气也渐近于涩塞。他又想到若干转变自己的方法,只除了结婚一件事不想。其实,则没有比这个更切要对于救济这时的他为有效了。但他不对这个事多想,就因为有所谓“俨然笑话”的嘲讽先对自己的心情加以攻击,到后他索兴不想了。

若果这些人,知道身边的沉闷萧条的他,就是这一堆集子的作者,将用什么眼光来款待这个人?他想到这件事,就走到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年青人身旁去,看他们是在翻些什么书。书铺中伙计也无一个认识他,所以正在那里解释他一本长篇小说的好处给两个学生听,还把书送给他一本,意思是劝驾。

“怎么说得这样可怜?”

“当真去吗?”

他低头坐下,望了望脚上的皮鞋,鞋为新置,还放光,鞋底边的线尚不曾为泥弄脏。因为鞋,想起买这鞋那一天,在那鞋店外边,见到的一个女人苗条身体,看女人仿佛近于暗娼者流,就有意无意跟到那女人走去,随后发现了这女人是舞女,就又回头返家。鞋子使他生的联想不过如斯而已。若是自己欢喜跳舞呢,那等到夜间,穿上这样一双体面皮鞋,到各舞场去找那天鞋店前见到的舞女,陪她舞一夜,大致是可以感到一种沉醉的。但他不是能跳舞的人,他不学,好像是懒去先花费那一番功夫。

他当真就写那最后所说的一信,极力的把话语说得委婉成章,写了一行又读一次,读了又写一句。他在这信上扯着极完满的谎,又并不把心的真实的烦闷隐瞒。他在信上混合了诚实与虚伪两种成分,在未入女人目以前先自己读及就坠泪不止。

“坐街车不行吗?”

他把皮夹开了,取出一张五元钞票,塞到听差手中:“这次记到买!我担心你是害肺病。”

雷士望到这女人的脸,女人因为在年长的人面前,说到自己新婚的丈夫,想到再过两三月即可到丈夫身边去,欢喜的颜色在脸上浮出,人出落得更其艳丽了。

他望到手上一本自己所作的书,花的封面也是自己所画,且看看这书铺伙计的圆脸圆眼睛,和气得可爱,就点点头,要伙计把书包了。那两个学生见到他买了这书,才似乎下了决心,也选出两本书来给伙计,要伙计算账。他对这两个年青人笑着,想说什么不说,又走到别一处去了。

“XXXX。”

“我想学唱戏。”

他看到这伙计用那小手极其熟练的把书包上,又把发单到柜台上去缴钱,心里莫名其妙的酸楚。在填写发单时,这小孩还关照一声,说若是作家来买,还只要七折,作家买自己出版书则对折,那是顶合算的。他并没有说他如今就是买自己的书。他只想到这年青人圆脸发愁。伙计把书同应还余钱送给他时,还另外送了一张上面载有他所新著未曾出版的书籍预约广告。

“来往的也很少,近半年来是全与他们疏远了,自己像是老人,不适于同年青人在一起了。”

在上汽车时,雷士先生与那做母亲的坐在两旁,秋君坐当中,头倚在母亲肩上,心绪极其不宁,时常转动,不说一句话,像害了病。雷士先生也无话可说,只掉头从车窗方面望外边路上的灯。他除了这样办,再也想不出另外一种方法了。他有点害怕这事的进展了,他不避退是不行的。虽然退,前面一个深坑他仍然看到,那里面说不定是一窖幸福,然而这幸福是隐在黑暗中的,应当要用手去摸,所摸到的或者是毒蛇,是蜴蜥,也不可知。

他勇敢的到了光明戏院,买了特别花楼的座,到了里面原来时间还早楼下池子与楼上各厢还只零零落落,不及一半的人,戏场的时钟还只有八点二十分。他决计今夜当看到最后,且当为最后出戏场的一个看戏人,用着战士的赴敌心情,坐到那有皮垫的精致座椅上了。

“事情多吧。”

“小学毕了业。”

他问那伙计,“有多少钱一个月。”

“十八去,好极了。雷士先生你不要同我妈说不去,天气好,难得哩。”

买书,则书架上的新书已不能再加上一本,床下未看过的书也满了。缝衣则他不等到穿新衣会客。送人则不知应送给谁,至于凡是穷的就送,他又似乎以为这样善事应当给那些阔人去做,这不是他的事。胡花,也仿佛只有这个办法了,但是把烦恼当成一种病,这病可不是把钱胡花就可以医好的病!

他走到大街上了,把刚才书铺的事放下,心中又有点空虚来了。他见到那样多的人同车子,见到那样多货物,与空中的电线,说不出的寂寞,又慢慢的加浓,觉得在大路上走也不成事了。

“雷士先生又讲笑话了。我妈就常说,雷士先生在文章上也只是讲笑话,说年纪过了,不成了,不知道雷士先生的,还以为当真是一个中年人,又极其无味,又不好看,……”女人说到这里觉得好笑,不说了。

“你这样做社会不答应,要做也做不来!”女人这样说。意思是并不出本题以外。

女人想拉着他已赶不及,雷士代为把门关上了。女人亟命车夫下车为把车门拉开,走下车去追赶雷士先生。匆匆间雷士先生已走进大世界的大门,买了票,随到一群人涌进里面去,待到女人下车时,路旁已无雷士先生影子了。

“那里是记心好,但我在你说话中总想得起你说的那个人模样神气,怪可怜的,你又不是那样潦倒的人,母亲也笑过!”

“谢谢雷士先生今天送的一包书,还有那些礼物。我阿秋说这是雷士先生送我的,我见到这样多的东西时,骂阿秋不懂事。阿秋倒说得好,她说书应当归她所有,东西则算母亲的,好笑。雷士先生,我们真不好说感谢你对于我们的好处的话了,天保佑你得一个——”

“无聊比事情还多。”

因为面前站定的是唱戏的秋君,他原先一刻的惶恐已消失,重新得到一种光明了。他就问她现在住到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同到母亲在一起。

“是夜间,我同他们那几个人,(他就用手指远处的较大的伙计)全是看小说。我还见到过鲁迅先生!是一个胡子,像官,他不穿洋服!”说着这样话的伙计,自己是很高兴的。大约在平时是不容易有机会同人说这些话,所以这时就更显得活泼了。

他无聊无赖,把脚跟打着地板,地板被触发出蓬蓬的声音,他于是又想起了买鞋,跟到女人背后走,走到了大东见到那女子与那舞场职员说话,就返身。脚下的鞋子给他的联想是慢慢使他惘然失神了,他以为若果是有这样一个女人愿意同他结婚,他无论如何要爱这女子一世,就是这女子再坏一点欺骗他同别人好,只要这欺骗行为不为他知道,也无关系。他所想到的女人不是在他生活情形下所找不到的女人。就再好一点,完全一点,也不是很为难的事。为难的倒是他并不将这想望与事实连在一起,故无从稍有结果。日常生活中,不乏社会上与他同样身分的女子,在极方便中在一处,到这时他想到的却是凡女子都很平常,人的生存总是为女子以外的,虽然他说不出为女子以外的什么。但在女子面前,他决不会承认自己有理由做成一个颠子模样来为女人难过,这是经过太多回数试验过的事了。另一时,他到路上去,为一些擦身而过的女人,都像被带去了一点身上所有东西,他是并不在人前否认的。总之他的事,是只有自己明白的,有时到自己也不明白,那就是这无所排遣的时候了。到了这种时候才觉得一切的智力骤然失去,心情忽然与年龄不相称起来,他就免不了把固定秩序破坏,变成世俗所说放荡人了。

然而做母亲的见到女儿心中烦躁,却不来与雷士先生谈话,只把女儿搂在怀里,吮女儿的脸。雷士先生就在那一旁懊悔自己白天做错了事,把一种机会由自己放去,为极蠢极无用的一行为。

女人说:“雷士先生,回头预备到什么地方去?”

一个思想粗糙的人,行为将近于荒唐,一个思想细致的人,他可以深入人生,然而一个倦于思想的人,他是只有幻灭的悲恸咬他那心的。

“……”女人笑,咬了一下嘴唇,把话说到另外事情上去,她问她母亲,“那我将来真到美国去学演电影,妈以为好吗?”

“不。”

一个人,生来若应当用行为去拥护思想,他想到的就去做,这人是无大苦的。若思想是应当裁制行为,则有思想的人能帮助人的行为,当向前时就向前,他也不会大苦。知道了思想与行为的如骨附肉,便不想,也不做,只徒然对于一切远离,然而仍然永远是负疚的心情,他是这种人之一个。不幸的地狱便是为这一类人而设的,虽然这事也只是此外的人才能看出,他自己是永远不会如别人看到他不幸分量之多。

女人愿意雷士先生同到杭州西湖去玩几天,这动机在女人心中潜伏了什么欲望,雷士是明白肯定再不容惑疑了。不过在她的天真纯朴的心上,也许以为这样作不过是一种游戏,就尽雷士先生在一种方便中作一个情人,可以在这游戏中使雷士先生成一个能够快乐的男子,却并不是怎样危险的游戏。

“也能看小说不能?”

“这个!”雷士说时就用手指定那秋君便装相的身上。

“雷士先生,你那一包是些什么。”

女人以为他是在追想他们过去的渊源,就说:

“你不认识我了。我看你车子在后面,以为你是……”

“雷士先生又说笑话。”

这江北车夫太聪明了,看到车上人情形,以为是命令他向前赶车了,适巧前面走的是一部包车,车上坐的是一个女人,这车夫就回头向他会心一笑,一直向前面车子追去。事情显然是作错了,但他却不言语,以为就是这样办也未尝不可。车追上了前面的黑包车,女人返身望,望到他,似乎认识,不作声仍然把头掉过去,他觉得好笑。然而拉他的车夫见到这女人回头,却乐极了,以为得钱的机会到了,不知疲倦的紧追到前面车子,车略停时还回头对他作出一种丑相。走了一会女人又回头望了,似乎知道后面的车是特意追她跟下来的了,回头时就略示风情,他仍然只有笑。

雷士先生点头,又勉强的笑,说:“天气真好。”

“是在这里做小说吗?”

“喔……”

他看了每一个在翻他所有小说集的年青人的脸,心中有一种惭愧,觉得这些人真是好人。然而他又以为这些人很可怜,这样欢喜看这些书,却不知道这些书的作者就站在身边。

这时那圆脸的卖书的小伙计,大致也放了工,睡到小白木床上双脚搁到床架上,横倒把头向灯,在那里读新小说了。

本来先又并无心想与这女子恋爱的雷士先生,这时听到这话,却忽然如跌到深渊里去了。仿佛骤然的下沉,半天才冒出水面,他略显粗糙的问道:

“社会是只准人做昨天做过的事,不准人做今天所想做的事。”

“要不要XX特刊?这里面有秋君的像,新编的。”这茶房原来还拿得有元宵XX特刊,送把到他手上时,很聪明的不问及钱,留下一册就泡茶去了,他就随意的翻那有相片的地方看。

听差来了,这是一个瘦得可怜的人,用薄薄皮包着骨,手上的青筋如运河,起伏有序。他望到这听差的瘦身材不作声。进门了的听差,见主人无话说,知道是要出门了,就把帽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用袖口抹灰。到后又见到地板上的皮夹了,就弯身将那皮夹拾起。

心里有东西在涌,也说不分明是什么东西。说是“有”,不如说是“无”。他感到的是空虚。心情不能向任何事寄托,如沉溺的人浮在水面,但想抓定一根草或一支苇,便仿佛得了救,他于是在思索所有足以消磨这一天的好办法。凡是办法他全想到了,在未去实行之前,先就知道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到后就只有痴坐在那里,眼对窗格数对窗墙上的土蜂窠出孔的数目了。

“你还学绣花吗?”

到了金花咖啡馆门前,雷士先生下了车。其次是女人,下车以前先伸出手来,给他,他只得把手捏着,扶女人下来,又第二次把那做母亲的也扶下来,在这极其平常的小小节奏中,雷士先生的心正如一缕轻烟,吹入太空,无法自主。他仿佛所要的东西,在这些把握中就得到了。又仿佛女人是完全天真烂熳,早把在戏场时的事忘掉,因为女人一入这大咖啡馆,听到屋角的小提琴唱片,在奏谷弗乐曲子,又活泼如日里在那花店买花时情形,假装的病全失去了。

……还是回家去好,因为时间已将近六点,路灯有些已放光了。

“前几天张先生不是为我验过了吗?他说不妨事,肺是比许多人还健的。我倒想,或者要……”听差说要的是什么他不听了。

“欢喜谁的?”

这时那得了许多书籍的两个中学生,或者正在用小刀裁新得的书,或用纸包裹新书,且互相同家中人说笑了。

“先生是太容易忘记了,大版丸的船上……”

“自然是的。”他歇了一歇又慢慢的说,“自然是幸福的。”他又笑,“应当有幸福!”

“今天什么时才出台?”

不到一会那茶房把盖碗同果盘全拿来了,放到雷士身边小茶几上,茶房垂手侍立不动。这茶房,一望即可知道是北派了,雷士问他是不是天津人,茶房就笑说是的。

“能。所有的小说看得并不少了。”

十八?

雷士先生用手捏着秋君的手,默默的到了光明剧场。

局面在沉闷中是雷士先生应当负责的。不过因为咖啡已来,大家就把注意力转到咖啡上去,所以雷士先生与女人皆得了救。说咖啡好坏是不至于抖舌的,他就不含胡的夸奖这咖啡,说是比大华还好。

他只对这伙计笑,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为了信任起见,这伙计又由他自己的心里找出一些对作者高明的处所加以称赞的话,这生意是非做不行了。他到后就又答应了每种包一本,一总算账。

“无意中——是不是说无意中到书铺,又无意中碰到我了?”

“不。我们到那里去坐坐,我心里闷得很,想哭了。”

这时泥蜂窠是见不到了。

“我问你是这老太也常来?”

“你是秋君!老了吗?我这眼睛真……你是更美了。”

“……”茶房望了一望这不相信的男子,以为是对这女人有了意,会又像其他的人一样,终会失望,就在心中匿笑不止。

这女子若是一个荡妇,则雷士先生或者因为另一种兴趣,能与她说一整天的话。这女子若是一个平常身分的女人,则他也可以同她应酬一些,且另外可以在比肩并行中有一种意义。

“玩去,”她察看了腕上的手表一会“还有两点钟我们坐汽车到金花楼去吃一点东西去。”

“雷士先生到大华跳舞吗?”母亲说。

“十一点半。要李老板唱完《斩子》,杨老板唱完《清官册》,才轮到她。”

“车子在后面?——”

陪那母亲坐到那里看秋君做戏,他下场时记不清楚同那老太太说了些什么话。

“慢一点再买也好,这书恐怕不能在下月出版。”说这话时轻轻的,说过后且望了一望左右。这伙计是因为作了将近十块钱生意,特意关顾起主顾来了。

“为什么不去,我说到杭州,是顶欢喜的。划船,爬山,看大红鱼,吃素菜,对日头出神。听钟,真好。妈,明九他若来,——”说到这里时,这女人望到雷士先生又把头垂下,住口了。

这时女人对花注意了,手指到一束茶花,问雷士先生还好看不好看,他连说很好很好,其实这话是为预备答复那到她家过节而说的,这话答复得不自然,女人看出他的无主神气也笑了。但女人因为雷士说这花很好,本来不想要的也要花店中人包上了。后来又看了一束玫瑰,也包上了。女人把花看好就问雷士,“看不看过这地方的戏。”

“不妨事,并不重。”

“是!我以为——”

“我不是那种人吗?对了。”他打了哈哈,“你太聪明了,太天真了,年青人,你真是有福气的。到家时为我替老人家请安,这里东西全送给老人家,说我改日来奉看,如今有事,我要走了。”他见到前面路灯还红,汽车还不能通过,就开了左边车门,下去了。

“你病了吗?”

“没有,我是只到那里吃过两顿晚餐的。”

“恐怕雷士先生不欢喜同我们女人玩。”

“除了是雷士先生想到戏台上打筋斗,别的事是也可以作的。”这话是那母亲说的,好像是间接就劝说了雷士不要太懦。

“无聊为什么不也乘到天气好到杭州去玩几天?”

女人不听这话,自己轻轻的唱歌,因为这咖啡馆这时所上的一张唱片,就正是她不久要唱的戏,她在避开雷士先生的攻击,然而在另一意义上她是仍然上前了。

“你那样记心好!”

雷士先生稍离远了女人一点,仍然走路。心上的东西不是重量的压迫,只是难受,他不知道他应当怎么说好,他要笑也笑不出。

他记到刚才那停车处,这时前面的灯又成红色,另一辆汽车也正停到彼处,他望到这另一车是两个年青男女,坐紧挤在一个地方,他几乎想跳上车去打这年青男子一顿。然而前面灯一转绿色,这车又即刻开去,向前跑了,他只有在那路旁搓手。

雷士见到这女人活泼天真的情形,想起去年在大版丸上同这母女住一个官舱,因船还未开驶即失了火,当时勇敢救出这母女的事,不禁惘然如失。过去的事本来过去也就渐忘了,谁知一年以后无意中又在这大都市中遇到这个人。先时则这女子尚为一平常戏子,若非在船中相识,则在每日戏报的一小角上才能找出这女人的名字,然如今却在XX地方成红人,几于无人不晓了。人事的升沉,正如天上的白云,全不是有意可以左右,即如今日的雷士,也就不是十年以前的雷士所想到,更不是一般人所想到。至于在他这时生活下,还感生活空虚渺无边际,则更不是其他人所知了。

“要什么茶?”

雷士先生则先看到这危险,故忧愁放到脸上,不快活的意思完全与这时女人因一种情欲骚动在心中而显出的烦恼为两样。他是不是要利用这机会做一点事业,他还无法决定的。他把这事答应了,就应当去,应当到那里尽他所能尽的一个男子本分,这种天与其便的事上得到分内的幸福,他再因循则可以说是一种罪过。不过事情还有三天,在三天中他若能沉醉到酒里,则或者容易过去,也不会别有枝节变故。若这三天尽这中年人来想,可不知道凭空要想出多少忌讳了。雷士先生知道自己的坏处是比别人知道他的长处还多的,他就不能有这种信心相信到三天以后真过杭州!他这时愿意,敢,到时也说不定又害怕,愿意仍然过安宁单调的生活于上海不动了。并且他又想,时间是还有三天,单是今天一出门,所遇到的已就变幻离奇到意料之外了,则三天尽事实可能,还不知如何延展这局面。也许到时他纵不缺少勇气,勇气却又无用处,事情变了。

“好,我们去,我们去。雷士先生不知道高不高兴去呢。雷士先生若是不想看这戏,我们就去玩玩吧,回头再来看阿秋的XXX。”

他想仍然应当在此地等候,到天夜,从夜到天明,总有一时女人仍然当由此地过身,见到他在此不动,或者就会下车来叫他仍然上车去。

这时得了无数礼物的女人,是怎么样呢?这事情他无法猜想,也无勇气想下去了。

“你又饿了吗?”

他究竟是做错了事还是把事情做得很对?

秋君诧异了,痴想了一会,眼睛低下不敢再望雷士了。在这清洁的灵魂上,印下一个情欲自觉的黑色戳记了,她明白在身边两尺远近的男子对她的影响了,过了许久才用着那充满热情与畏惧的眼光再来望雷士先生。

雷士先生把身再离远了女人一点,极力装成愉悦的容色带着笑说道:

“不是不爽快,我有事。”

“我听说老人家还能看书,目力真好。”

“据说容易学,我阿秋是会得不多的,要学就问阿秋,她是正极欢喜作人先生。”

茶房笑说:“台柱儿一根,并不比孟小冬蹩脚!”

“你的事我知道。在……上也有那样一句:‘我有事,’这是一个男子通常扯谎的话,不是么?”

“嫁的人是内行不是?”

……

“阿秋说是去玩两天,乘天气好,就便把嗓子弄好点。她想坐船了,想吃素菜了,所以天气好就去。雷士先生近来是……”

雷士先生说:“喔,十八老人家过杭州吗?”

“谁说!这是好人,比女学生还规矩,坏事是不做的,那里极多!”

女人又抢着说:“母亲,我们住新新,住大浙?”

雷士先生虽然无意中又受了一打击,然于女人举动是看得很分明的。看到女人不做声,骤又烦恼了,就觉得这事情真渐进于复杂,为不容易解决的一件事了。

“妈,”女人喊她的妈,不说别的,就撒娇模样把头伏到她母亲肩上去,乱揉。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