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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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神巫,同他的仆人把饭吃过后,坐在院中望天空。蓝天里全是星子。天比平时仿佛更高了。月还不上来,在星光下各地各处叫着纺车娘,声音繁密如落雨,在纺车娘吵嚷声中时常有妇女们清呖宛转的歌声,歌声的方向却无从得知。神巫想起日间的事,说:

“五羊,我们还是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去看看吧。”

“主人,你真勇敢!一出门,不怕为那些花帕族女人围困吗?”

“看到了些什么了呢?”

神巫也想把面具卸除,五羊却摇手。

五羊听完伸伸舌头,深怕那女人走出来见到主人,或者就实行用头发擦脚的话,拖了神巫就走,担心走慢了点就不能脱身。神巫无法只好又离开了第二个女人。

五羊代答道:

“为什么不说堂堂正正从前门出去?”

“这时若把它取下,是不会有人来称赞我主的勇敢的!”

过一会,他们就到了这人家的前面了,神巫以为或者女人是正在等候他,如同其余女子一样的。他以为这里的女人也应当是在轻轻的唱歌,念着所爱慕的人名字。他以为女人必不能睡觉。为了使女人知道有人过路,神巫主仆二人故意把脚步放缓放沉走过那个屋前。走过了不闻一丝声息,主仆二人于是又回头走,想引起这家女人注意。

五羊低声说:

神巫就听五羊的话,暂时不脱面具。他们又走了一程。经过一家门前,一个稻草堆上有女人声音问道:

“我决定这一只不是那一只。”

“那就大大方方跳进去!”

五羊想了想,又说道:

主仆两人就在那人家三十步以外的田坎上站定了。神巫把面具取下,昂头望天上的星辰镇定自己的心。天上的星静止不动,神巫的心也渐渐平定了。他嗅到花香,原来那人家门外各处围绕的是夜来香同山茉莉,花在夜风中开放,神巫在一种陶醉中更像温柔熨贴的情人了。

“我们悄悄从后面竹园里出去!”

到后五羊实在不能忍耐了,就用手扳主人的脚,无主意的神巫记起了垫脚的五羊,以为五羊要他下来了,就跳到地上。

“我不能太相我自己,因为也许另一个近处那只虎才是我们要打的虎!”

“是不是?”

五羊就先出去了,到了山外边,耳听岗边有女人的嘻笑,听到芦笛低低的呜咽。微风中有栀子花香同桂花香。举目眺望远处,一堆堆白衣裙隐显于大道旁,不下数十,全是想等候神巫出门的痴心女人。这些女人不知疲倦的唱歌,只想神帮助她们,凭了好喉咙把神巫的心揪住,得神巫见爱。她们将等候半夜或一整夜,到后方各自回家。天气温暖宜人,正是使人爱悦享乐的天气。在这样天气下,神巫的骄傲,决不是神许可的一件事,因此每个女人的自信也更多了。

他又向那草堆上女人点头唱道:

到后就不顾女人如何,同神巫匆匆的走去了。神巫心中觉得有点难过,然而不久又经过了一家门外,听到竹园边窗口里有女人唱歌:

过了一会,女人当真又到了窗边把窗推开了,立在窗前望天空吁气,却不曾对大路上注意。神巫为一种虚怯心情所指挥,依旧把身体低藏到路旁树下去。他只要女人口上说出自己的名字一次,就预备即刻跃出到窗下去与女人会面,使女人见到神巫时,为自天而下的神巫一惊。

“怎么样?我的主。”

“就是一个神也有为人麻烦到头昏情形的时候,这应当是花帕族女人的罪过,她们不应当生长得这样丽又这样多情!”

女人的行为,又像是全不知道路上有望她的人,看了一会星,又把窗关上,灯光稍后又熄了。

“就从前门出去也不要紧!”

“……”五羊仍然摇头。

“倘若有办法不让绊脚石挡路,师傅,我劝你还是采用那办法吧。”

在平时,被骂为大蒜的仆人,是照例不能再开口,要说话也得另找一个方向才行的。可是如今的五羊却撒野了。他回答他的主人,话说得妙,他说:“若尽是这样站下来等着,就让我这‘大蒜’生根抽苗也还是无办法的。”

“骗子,少说闲话吧。一切我依你了。我们走。”

…………

“勇敢的师傅,我不希望见到你他一时杀虎擒豹,只愿意你此刻在这里唱一歌。”

那女人听说不是,以为问错了,就唱歌自嘲自解,歌中意思说:

“我们出去吧,若等待绊脚石自己挪移,恐怕等到天亮也无希望出去了。”

神巫迟疑了。他想起大白天族总家所见到的女子了。那女子才真是夜间最后祈福的女子。那女子分明在族总家中,且有了孩子,这女人却未必就是那一个。是姊妹,或者那样吧,但谁一个应当得到神巫的爱情?天既生下了这姊妹两个,同样的韶年秀美,谁应当归神巫所有?如果对神巫用眼睛表示了献身诚心的是另一人,则这一个女人是不是有权利侵犯?

“勇敢的人他不躲避牺牲,可是他应当躲避麻烦。”

神巫就说:

“主人,口本来不是为唱歌而生的,不过你也忘了多情的鸟绝不是哑鸟的话了!”

他说:“五羊,不要走向前了吧,让我看一会天上的星子,把神略定再过去。”

五羊一面后退一面说,一直退到窗下,离神巫有六步后,却重重的咳了一声嗽,又像有意又像无心,头触了墙。激于义愤的五羊,见到主人今夜的妇人气概,想起来真有点不平!

“好极了,我先去开路。”

“在里边!”

神巫一看女人正是日间所见的女人,虽然是背影,也无从再有犹豫。心乱了。只要他有勇敢,他就可以从这里跳进去,作一个不速之客。他这样行事任何人都不会说他行为的荒唐。他这种行为或给了女人一惊,但却是所有花帕族年青女人都愿意在自己家中得到机会的一惊。

“你不还讥笑我说那是与勇敢相反的一种行为么?”

五羊微带忧愁答道:

“不会错吗?”

神巫在爱情上的失败这还是第一次,他懊恼他自己的失策。又不愿意生五羊的气,打五羊一顿,回到家中就倒到床上睡了。

“打猎的人难道看过老虎一眼就应当回家吗?”

“听到了些什么了呢?”

“是吧,就走。让花帕族所有年青女人因想望神巫而烦恼,不要让那被爱的花帕族一个女人因等候而心焦。”

“走路的是不是那使花帕族女人倾倒的神巫?”

“主人决定虎有两只么?”

神巫的仆人五羊,见到这个情形,打算打算,心想还是不必要师傅勇敢较好,就走转身向神巫住处走去报告外面一切光景。

他们于是当真悄悄的出了门,从竹园翻篱笆过田坎,他们走的是一条幽僻的小路。忠实的五羊在前,勇壮的神巫在后,各人用牛皮面具遮掩了自己的脸庞,匆匆的走过了女人所守候的砦门,走过了女人所守候的路亭。到了无人的路上时,五羊回头望了一望,把面具从脸上取下,向主人憨笑着。

女人正在用稻草心编制小篮,如金如银颜色的草心,在女人手上复柔软如丝绦,神巫凝神静气看到一把草成一只小篮,把五羊忘却,把自己也忘却了。在脚下的五羊,见神巫忍气屏息的情形,又不敢说话,又不敢动,头上流满了汗。这忠实仆人,料不到神巫把应做的事全然忘去,却用看戏心情对付眼前的。

“我的眼睛对日头不晕眩,证明我不会把人看错。”

“……”五羊只摇头。

五羊要神巫大胆进到女人房里去,神巫恐怕发生错误,将爱情误给了另一个人可不甘心。五羊要神巫在窗上唱一首歌,逗女人开口,神巫又怕把柄落在不是昨夜那年青女人手中,将来成一种笑话,故仍不唱歌。

“在你的聪明舌头上永远见出师傅的过错,却正如在龙朱仆人的舌头上永远见出龙朱是神。”

神巫见五羊已到了窗下,恐怕他还要放肆,就赶过去。五羊见神巫走近时,又赶快伏身贴地,要主人作先前的事情。神巫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这个热心的仆人,仆人却低声唱道:

“大姊,不是,那骄傲的人这时应当已经睡觉了。”

“虎若是孪生,打孪生的虎要问尊卑吗?”

“但是我只要我所想要的一个,如果有两个可倾心的人,那我不如仍然作往日的神巫,尽世人永远倾心好了。”

他望着,只发痴入迷,他忘了脚下是五羊的肩背。

这种歌反复唱了二十次,三十次,窗中却无灯光重现,也再不见那女人推窗外望,意外的失败,使神巫仆主全愕然了。显然是神巫的歌声虽如一把精致钥匙,但所欲启开的却另是一把锁,纵即或如歌中所说,唱一年也不能得到如何结果了。

“你不记到着龙朱主仆说的许多聪明话吗?为什么就忘掉,蓄养在笼中的鸟飞不远那句话呢?”

“我将为主人唱一曲歌给这女子听!”

五羊忧郁的向神巫请求道:

五羊心中发痒,忍不住了,想替主人唱一首歌,刚一发声口就被神巫用手蒙着了。

“大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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